給了自己一切的師祖,沈安必須報答,於是便對不起的師尊,只是蘇長白對自己卻沒有絲毫的怨恨。
學君子的人,有些時候終究會學的有些笨,學的有些死。有恩必報、尊師重道這些東西,若是學死了,便不再是君子道了,沈安無疑學死了。
緩緩地走出廢墟的蘇長白,身子好似忽然晃了一下。他終究不再是多年的蘇長白了,終究是有些老了。
“師尊,不追上去殺了他嗎?”擎天峰的羅掌門問道。
“不必了,中了碧黃泉的毒,他活不長久了。”東來山的老祖嘴上帶著笑說道。
沈安的腦子現在一片空白,忽然奪過了田師叔的劍,一劍砍掉了自己的右胳膊,看了師祖一眼,向著蘇長白奔跑了過去,要去扶住了略微有些搖晃的蘇長白。
東來山的五人沒有阻止,只是帶著嘲笑看著走出廢墟的二人。
看著跑過來扶住自己的沈安,蘇長白笑了笑,擺了擺手,十分信然地向前走著,孤獨而自信地走著,一如當年的蘇長白,他帶著笑說道:“此興,已闌珊。”
第一百九十四章 此興已闌珊(下)
蘇長白沒有回青雲山,而是去了大蓮花峰。
這座山峰之所以叫大蓮花,不僅僅是因為那裡有著一池子的蓮花,也是因為整座山都像一個含苞待放的蓮花一樣。
上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剛好是一池的蓮花。現在,沒過多少天,當初的無窮碧與別樣紅就已經成了一池的殘荷。
凜冬那種殘是風燭殘年的殘,現在冷秋的這種殘則是殘兵敗將的殘。冷秋的這種殘無疑讓人更加感傷,感傷這被外力的摧殘,而不是自然地衰老。
一整池的荷花都已經凋零,只剩下幾顆發灰髮黑的蓮蓬,還有半池子的殘缺不全的荷葉,以及略微有些渾濁的池水。
悲涼無形之中便在整座池子中生了出來。
此時天公亦配合著景色,陰沉沉,灰濛濛,幾乎在一瞬間就要落下混著塵埃的冷雨。
蘇長白緩緩而行,來到了蓮花池旁邊的亭子中,在一條石凳坐下。沈安一直跟著曾經的師尊,此時站在一旁。
吧嗒。
不是雨水滴落的聲音,而是血水滴落的聲音。
畢竟是砍了一天臂膀去,血是止不住的,不斷地滴落。只是沈安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痛苦,只有一臉的慚愧,沒有在意斷臂的疼痛。
刺了蘇長白一刀,自斷了一臂膀,算是還了東來山的一切了,從此跟東來山兩不相欠了。只是,現在虧欠師尊的,恐怕無論如何也還不清了。
這世間的事情,總是拆了東牆補西牆,總是欠過來欠過去,一生總會揹負著數不清的債務,永遠還不清。
吧嗒。
血在繼續流,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而沈安也沒有絲毫處理傷口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站在蘇長白的身旁。沒有開口乞求師尊的原諒,也沒有拔劍捍衛師尊,只是愣愣地站著。
蘇長白用十分柔和的語氣說道:“再這樣流下去,可就死了。”
沈安沒有回話,只是將頭低的更深,愧疚更深。
“死可不能償還一切,欠著的會永遠欠著的,只有活著才能把欠著的還上。活下去,揹負著虧欠活下去。”
“師尊!”沈安是在用胸腔發生,導致聲音有著嚴重的變形。
噗通。
沈安跪了下來,哭了起來,哽咽著問道:“師尊,你為什麼不躲?”
即便是沈安練了一生的招式,即便是那一刀快的可怕,蘇長白也完全能夠躲過去的。就算躲不過去,沈安的刀也不可能突破他的防禦。可是沈安的刀還是刺了進去,只有一個原因,是蘇長白故意讓沈安刺中的。
“我要是躲了,你不就刺不中我了,刺不中我,你拿什麼還東來山的恩情?”
沈安重重地磕了頭,再也沒有抬起來,說道:“師尊,我對不起你。”
“現在你不欠東來山的恩情了,只欠我的,你是我的弟子,你欠的自然不用還。”
蘇長白用一刀,替沈安還了他欠東來山的恩情。蘇長白很清楚沈安心中堅信的道理,所以才會故意讓沈安刺中,從此沈安便跟東來山一刀兩段了。
忽然明白了師尊的用意,沈安抬起了頭,問道:“師尊,我……一直都是您的弟子?”
蘇長白微微笑了笑,說道:“一直都是,只是我的劍不適合你,所以從沒有教過你。起來吧,這麼跪著,挺礙風景的,我還想看看這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