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上拖著一挺滾輪機槍。輪銷卡得滾輪不轉,在坡道上磨出火星。幾名白軍軍官,從坡道上狂奔下來。披著的高肩斗篷,旋風似地擦過鐵花護欄。馬牟恭立欄下,遞上整理好的馬韁。馬匹鞍轡齊全。神父裹煙帶焰,脅肩哀求:“先生們,正教的俄羅斯軍官們哪,行行好,給我這個老人一匹馬吧?”一名上尉揮揮馬鞭,鞭梢扭成了麻花狀:“別纏著我。”一名軍官老爺,踩著小兵的膝蓋上馬,金牙齲滿黃垢,閃閃發光:“託布林什維克的福去吧,老爺子。興許他們會給您馬的——只不過,韁繩不是遞到您手上,而是套到您脖子上。”軍官們大笑起來,戲裝似的黑斗篷,一閃便消失在街角了。
一聽見隱約的雷霆,神父緊張地回望:斜坡上面——一股明亮的褐色,像是煙塵,滾滾而來。是紅軍騎兵!張清簫在坡道上稍稍帶住馬(下坡時他也能甩開韁繩了):“老爺子,您瞧:您不用趕遠路寄郵件啦,郵局就躺在您腳下啦。”神父舉起殉難十字架,比劃了一下:“上帝保佑您,和氣的先生。”“佛祖保佑您,老大爺。”一名嘴角潰爛的戰士,掏出一尊胸掛木佛:“這是俺娘送的,和您的十字架一樣靈驗。”佛鏈下翻起的衣領,裡外一樣髒——沒時間洗衣服,襯衣是換著面穿的。“靈驗?安娜也信教,可神靈為啥不佑她?”張清簫見桑來不快,借神父的檉杖吸燃煙:“安娜不會有事的……老爺子,您把柺杖整成火炬玩兒呢?”神父忙撲滅檉杖上的火苗。“可老沒她的下落……”“也許……前不久,一隊契卡被打散了,跑了些犯人。”
一具屍體橫臥街心,頭骨焦黑;嘔出的膽汁,沾滿機槍水冷槽。廣場上雲層很低,濃密欲滴的雲頭,像在燒煉著大塊的金器,金光四射。部隊和輜重車隊,有如膨脹的河流,蔽城而過。一排排槍口,聯珠似地向前蠕動。
酒店的百葉窗柵上,新貼了一幅蘇維埃海報;尚未乾透,便被窗榾柮壓出條紋。畫面上,一根巨大的食指,向外指著:“公民,你參加紅軍了嗎?”——刷海報的小夥子,滿身漿糊,沾著繩屑;急於將一捆紗布,兜售給抱奶罐的大嬸。紗布上的軍需蠟印,鮮豔奪目。……
“您拿牛奶換紗布?俺喝一口成嗎?”安娜在櫥窗透出的光線下,顯得很憔悴。“喝吧,姑娘。……您是病了還是咋的?”大嬸從泥濘上提起吊襪帶。“俺沒病,只是累了。謝謝您。”大嬸望望駛過的傷員大車:“還是紅軍好啊。瞧這些傷員,疼得直哼哼,可他們不酗酒;也不用柺杖打人。”安娜抹去嘴角的奶沫,將奶罐還給大嬸:“可我丈夫打人。”胡雪的槍管上,插著一朵木樨花;嘴裡哈出的水氣,縈繞在花蕊上:“安娜,您怎麼在這?沒事吧?”安娜發覺胡雪的目光,留意自己頸窩處(有發紫的淤痕),便聳了聳肩:“讓一頭瘋牛頂的!”她想用披肩遮住傷痕,這才發覺:披肩不知何時失落了。——驀然回首:撿到披肩的桑來,正追尋而來。他飛身躍過街壘,一路碰翻步槍和酒囊。……
第二節 求情的她被剝光衣服
第二節
一棵虯蟠狀的山毛櫸,用瘢節皸裂的苦枝,遮掩著“莉莉”酒店。酒店門臉殘破:玻璃砂燈早已破碎;巴洛克式的廊柱上,彈痕累累;連天鵝絨門簾,也被哥薩克捲走。只有侍者的白制服,依然一塵不染;舊時代的奢華,還殘留在衣褶裡。
“我到處找你……司令部……契卡總部……還動手打了人。”“哎,桑什卡,你不該打人。不關他們的事,俺父親是姆拉維約夫……下令槍決的。”安娜的眉宇間,薄薄地罩了一層東西; 迷霧一般:“記得那次……在火車上嗎?咱們裝扮成戀人。”“當然記得!命運有時就是這麼奇妙。”“奇妙又脆弱:咱們每一次離別,都有死神的幻影……死神!”一隻圜睛決尾的黑鴉,歪著破尾巴,支在盤曲的杈丫上,就在跟她眼睛相平的地方,開合著溼淋淋的翅膀。雨!這上帝存在的唯一證明,在羽膈上滴答。
“該死的黑鳥……我的頭……”安娜突然捧住頭,幾綹亂髮飛散開來,宛如一個輕顫的光輪:“……疼得要炸開了!”——那是另一處雨窗。另一隻樹鴉。跛腳一樣搖擺著溼淋淋的翅膀。黑色的雨!黑色的皮夾克!姆拉維約夫那*的黑鬍子,像鳥翅一樣抖動:“聽說您為了救情人……可以獻出肉體;為了救父親,您願意再試一次嗎?……你敢扇我!你這個猶太*!你們這盛產*的民族!……來啊,以斯帖!來啊,塔瑪十五……”黑暗終於擠破窗玻璃,湧進屋裡來。而她,一個替父求情的猶太女子,被剝光衣服,嗆昏在墨汁般的黑暗裡。……
“你怎麼啦?安娜?……安娜!”桑來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