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的電話號碼,是她的同事接的,告訴我她去會計室了,十分鐘以後回來。十分鐘以後我又打了過去,她還沒回到她的辦公室,她的同事讓我再等十分鐘。這時候的我,彷彿是一架在高速公路上行馳著的車子,只能往前開,停是停不下來了,所以十分鐘之後,我真的把電話又撥了過去……
這一次,是她接的。我說:找你,比找國防部長還費勁,我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了。西西咯咯笑著說:寫作的人就是喜歡誇張,怪不得我們大學老師警告我們,千萬別跟寫作的人混在一起。我說:也就是說,你已經拒絕了我的邀請?西西說:邀請我可以,但是要來單位接我。我猜,她說這話的時候,一定在拂試著她的短髮,她手上的指關節很玲瓏,而且還有小小的肉窩,第一次見到她的手,我就有撫摸它的衝動。
那天,我們去了一家叫“深山老林”的咖啡館。
蜂巢
李斌在等我,李斌已經在病房裡等我半天了。我沒告訴他,我去了哪裡。他也沒問,只是十分嚴肅地說:我想跟你談談,談談你的病。顯然我是被他的嚴肅嚇著了,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一腦門子的疑問像氣泡一樣冒出來,我表情特綜藝地坐到他跟前,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式。
為了你的病,我查了一些書,李斌從白大褂的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我。小本子上起碼記錄了四十多本醫學專著,都跟我的病症有關。再往前翻,李斌告訴說,那是有關別的病人的。
是不是你接受每個病人,都要做這樣的功課?我問他。他屬於那種袖珍型的男子漢,膚色暗淡,一看就知道熬夜過多。
是,每個病人我都給他設立一個檔案,不是院方的那種,是我自己為自己而建檔的,我不想再像前輩那樣——臨床多了,經驗就多了,可是那要以多少生命作為代價呀,今天給一個病人的處方里,多加幾錢馬勃,少擱幾錢竹黃,結果病人死了;明天再給另一個病人的處方里,少擱幾錢馬勃,多加幾錢竹黃……越是名醫,治死過的病人就越多,李斌一邊說,一邊打哈欠,值班醫生都是二十四小時值班,要求隨叫隨到,別人值班還可以迷糊一會兒,他不行,他值班時挨個病房轉,擔著十二分的小心。
辛苦你了,我說,說得很誠懇,儼然一個病人的代言人。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勸你出院,到別處去,從你的病歷上看,你沒有任何器質性病患,卻又的確受著疾患的折磨,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就是病在神經系統,李斌笑著說,但是笑意更強化了他的倦容。
你的意思是——我該去住精神病院?我儘管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但嗓子眼裡還是覺得有點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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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沒那麼嚴重,找個心理醫生診斷一下卻是必要的,李斌說。
我很想告訴他,我正在接受心理治療,可是這樣回答似乎有些不妥,住在這個醫院,卻又跑到另外一個醫院問診……算了,更謹慎的回答應該是頻頻點頭才對。
李斌臨走,我注視著他白大褂裡面的掉了紐扣的襯衣領口,說了一句:你該娶個媳婦了。
彷彿我的話說得很唐突,李斌竟是很詫異的樣子,然後兩腮不由得痙攣地哆嗦了起來,他把他那雙視線不能一下子集中起來的眼睛掉轉開,像是為避開某種可怕的危險似的,匆匆走了。
只要一有人提起他的婚姻問題,他就這樣,怕得不行,西西望著李斌的背影說,一臉猜謎的神情。
你躺下歇一會兒吧,我對西西說,從一大早到現在,她就陪著我跑來跑去,夠累的了。我有點過意不去。
我要跟你躺在一起……西西撒著嬌,她撒嬌的時候嗓音就低沉而沙啞,近乎於耳語。
我們擠在同一張床上,以我們倆特有的親暱方式愛撫著對方,然後睡著了。可惜,好景不長,剛迷糊一會兒就被一群不速之客叫了起來——是格林和洪荒他們。他們剛參加完群眾創作大獎賽的頒獎會。他們吵著,鬧著,把病房折騰成了一個亂哄哄的蜂巢。
他們都獲得了一等獎,幾何卻落選了。我聽了半天,才明白,他們爭論的焦點是,誰都認為對方的作品跟自己的作品不在同一個重量級別上,所以不配得一等獎。洪荒說格林在小說裡玩渾厚,明明是服用了第二代壯陽增大膠囊,非要說自己雄風不減當年;而格林也說洪荒內容空洞文字蒼白,看上去好似很豐滿,其實都是囊膪,囊揣在某種意義上講,是對讀者精神的一種猥褻。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所謂人身攻擊嗎?我想。
在他們唇槍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