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是必然的,眼下怎麼勸?
想到這裡,他看著于謙的目光不禁幽深了許多:“於侍御的這些話,可對顧都憲說過?”
剛剛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雖不至於後怕,但這會兒于謙這連趕數千里路心頭鬱結的一口氣已經盡數宣洩了出來,便沒有剛剛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復又坐下:“下官來廣東之前,都憲大人就曾經談過中官之事。都憲大人對此憂心忡忡,所以下官沿途便一直想著此事,剛剛是因為看了秦懷謹的諸多惡跡心有所感,若是有衝撞之處,還請張大人海涵。但這些都是下官的肺腑之言,張大人既然是天子信臣,便不當在這事情上袖手旁觀。”
之前張越曾經在都察院呆過好一陣子,彼時顧佐剛剛調任右都御使,他對於這位時人以包拯類比的都御使自是頗有了解。然而,剛正不阿是一回事,耿直清廉是一回事,犯言直諫又是另一回事——若每個朝臣都是如李時勉這等上書直諫結果頻頻把自己陷進了大獄裡數年的硬骨頭,那朝政大事會落在誰手裡?顧佐新官上任固然是雷厲風行,但清理的都是都察院的弊政和貪官,對於中官事不見外發一辭,正是身為大臣的謹慎。
打量著滿臉正氣的于謙,他不禁想起了那首大名鼎鼎的石灰吟,沉思片刻便開口說道:“於侍御,我早年曾聽人轉述了一首絕妙好詩。至今印象深刻。今天正好有緣,我想請你為我品評品評。”
“張大人但請賜教。”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張越一邊吟詩,一邊注意著于謙的表情。果然,他這四句一念完,後者就猛地站起身來,滿臉驚訝地問道:“張大人怎會讀過下官這篇拙作?”
原來這四句流傳後世的名句早就面世了!
張越心裡這麼想著,面上卻帶著笑容:“早年讀這四句的時候,我便覺得氣勢雄渾技法獨特,那志向更不是尋常人的青雲之志,而那清白二字更是讓人警醒,因此一直對那位作詩之人深感好奇,只不過那是別人轉述,又不曾告知姓名,想不到竟然是於侍御所作。”
“下官十五歲取中生員,十七歲本想一鼓作氣應考鄉試,結果鄉試不第,因而便避居吳山三茅觀,就是那時候寫了這首《石灰吟》,不想竟然流傳了出去。”想到從前鄉試之後曾有同鄉學子刊印詩詞文章等等,也從他這裡拿去了幾篇。于謙對張越的說法再無懷疑,畢竟,以對方的官職家世,犯不著關注他一個小小的監察御史。“這只是下官偶有所感,不敢當張大人的稱讚。”
“縱觀古今,恐怕也沒有幾個人能寫下這樣的詩句,只是有幾句話我不得不說。自古以來,百姓皆希望清官當朝,無他,怕的就是貪官當道盤剝百姓。但是,試問一地父母官。是清廉卻不懂農田水利,只能抗上命減賦稅的官員稱職;還是稍有和光同塵,但卻能勸農桑知水利,辨天時識地利,興商扶農,令一地富庶,百姓豐衣足食的官員稱職?朝中大員亦是如此,因直諫貶謫,固然是名臣風骨,但原本可利天下萬民的人才卻由此偏居一隅亦或是遭了殺身之禍,就算激勵了後來人,可若是用一句誅心的評語,不過是求名之徒而已!”
見於謙張了張嘴彷彿要反駁,張越又一字一句地說道:“便如同顧都憲,由縣令而監察御史,由按察副使而應天府尹乃至順天府尹,最終卻左遷貴州按察使。若不是楊閣老舉薦,再有才幹又何能濟天下?若是他一上任便因中官之事而大動干戈,如何能將都察院整治得井井有條,更由此拔擢了一批稱職的御史,使京城官場為之一清?楊學士昔日說過,事君有體,進諫有方,此亦當為眾人之鑑。秦懷謹的事情出在皇上登基不滿一年之際,皇上雖震怒,卻只能按下。至於京城宮中宦官的事,此事絕非一時能解決。廷益兄,言盡於此,你先請回吧。”
這是于謙今日抵達以來,張越第一次直呼其字,再加上前頭這些話,原本心志堅定的于謙也忍不住稍稍有些動搖。然而,當初能夠在十七歲時就寫下《石灰吟》這樣的述志名篇,以三甲及第又不曾授官之後也沒有妄自菲薄,他自不是輕易為人所動之輩。即便如此,今日這番話終究是震動非小,因此他站起來長身一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
他這麼一走,張越這才一改正襟危坐的姿勢,脊背往後頭舒舒服服一靠,望著天花板出神。這些年他交往過無數人,可惟獨怕和正人君子打交道,因為這種人心中的那桿秤絕不是能輕易扭過來的。哪怕日後沒有土木堡沒有奪門之變,于謙仍然是兩袖清風耿直方正的于謙,成不了通權達變的張居正。就好比之前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