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臨高東門市“澳洲髡人”開辦的合作社新買來的。儘管根據合作社裡那個髡人大媽的說法,用玻璃壺來泡茶其實並不是很好,品起茶來遠不如紫砂壺正宗,但徐霞客依然喜歡用這新鮮玩意兒——出產紫砂壺的江蘇宜興,就在徐霞客的老家附近,作為地方上的豪門大戶,紫砂壺在徐霞客家裡有的是,根本不稀罕。哪裡比得上這晶瑩剔透的玻璃茶壺來得有趣?即使只是看著茶葉在開水之中一點點浸潤綻開,茶湯慢慢地變色,對徐霞客而言也是一種新奇的樂趣,讓他樂之不疲。
而此次臨高之行的所見所聞,更是讓徐霞客這位“明末第一驢客”都深感精彩絕倫、不枉此生——之前在臨高的市井之間轉悠,看了電影院、百貨公司、電報局、蒸汽船、路燈系統、鐵路火車等等一系列“澳洲景”之後,徐霞客和那位跟他搭伴南下的族兄,已經是覺得眼界大開、不虛此行了。誰知在他們兄弟結束了對臨高縣的參觀,並且跟著“澳洲髡人”的商隊,到島內深山的黎區寨子裡轉了一圈回來之後,居然又趕上了海外四方“大宋後裔”的船隊,踏破萬里海濤的阻隔,一齊會盟於臨高縣境的空前盛事!
看著這些來自美洲、澳洲等不同遙遠異域的“大宋後裔”,留著幾乎一樣的“短毛髡髮”,穿著類似款式的奇裝異服(現代服裝),甚至說話都是差不多的口音(普通話),駕駛著一艘艘巍峨如山的巨舶跨海來到此地,趾高氣揚地耀武揚威,讓那些天竺人、波斯人、大食人、南洋人,還有紅毛夷盡皆俯首帖耳,衷心拜服。至於曾在江浙沿海兇名赫赫的倭寇,更是被他們驅策如僕役,徐霞客不由得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華美、東岸、澳洲……哎,想不到昔年大宋於崖山覆亡之後,居然還有那麼多遺民餘裔散落海外各地,而且日子過得這般發達興旺!歷代趙宋天子官家若在地下有知的話,想必也能含笑九泉了吧”
但是,一想起自己在這些天裡出於對“遠方同胞”的好奇心,從華美艦隊官兵與商人之中打聽到的若干該國內情,尤其是那些完全違反了明朝士人觀念的東西,徐霞客的表情又逐漸凝重起來。
——在徐霞客面前的石桌上,攤開著一本略微泛黃的日記冊子,其中的最後幾頁,正記錄著他剛剛打聽到了華美國傳聞。以大明士人的眼光來看,這個國家簡直沒有半分唐宋風韻,把禮義廉恥都丟了個精光:
“……華美,虎狼之國也,華美以戰立國,滅國無數,獨霸亞美利加北方膏脂之地,地域廣大皆所奪也,立國初時,僅乃曼城一隅,今號北美霸主,挾濱海水運之利,橫貫南北,地廣萬里尤嫌小,東征西討歲歲不絕,貪得無厭可賽暴秦。國府號曰華美雖大,無寸土多餘,貪婪之尤莫過於此。然美人卻深贊之。
去歲,華美國府號召西進,百姓庶民無地者踴躍,挾槍西去者眾,大軍押後,土人何辜遭此橫禍,殺絕盈野,蓋因美人索土無度,美兵暴虐而嗜殺,國府庶民聞戰則喜,毫不顧忌,報紙新聞每日鼓吹,今日得十城,明日獲五城,俘敵兵為奴,買與泰西諸夷為苦力,勞役虐待至死者不知凡幾,美人只問賣奴獲利幾何,土人生死皆不為意,獲利少者則頓足捶胸,懊惱無比,獲利多者則眉開眼笑,大懷暢意。
美人如此好戰暴虐,蓋因美兵驍勇善戰,殺敵者眾而兵馬折損者少近無,殺敵數以千計而折士卒寥寥數十,百姓謂之平安仗,雖國內百業興旺、衣食無憂,每歲募兵仍人潮踴躍,青壯只恨不取,與國朝迥異,入選者皆精銳也。另,華美民風尚武,投軍入伍者眾人皆羨之,蓋因軍餉優厚,出行採買又皆受優待,所謂軍人優先之鐵律,百姓士紳人皆敬之,號最可愛之人,鄉紳業主多喜嫁女與軍官,可見一斑……
餘思國朝士大夫鄙視武人,尤可哀也。嗚呼,華美號源自前宋,卻風氣迥異,輕文重武,尤重格物,鄙視仁義,與前宋大不相同,可謂南轅北轍,更類暴秦。餘曾觀華美報紙數份,其上之宋詞詩賦已近絕跡,所刊皆白話也,文風粗糲不堪入目,多有鼓吹殺伐屠戮之文,所謂桔生淮南而為枳,餘今信矣……”
358。第358章 、八方風雨會瓊崖(三)
第四十九章、八方風雨會瓊崖(三)
而更讓徐霞客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哪怕這個自稱繼承了前宋餘風的所謂“華美國”,在他看來分明已是這般粗鄙不文、窮兵黷武、殺伐無度,貪婪殘酷堪比古之暴秦。然而,即使是這樣殘暴鐵血的華美國,卻居然還被另一個同為大宋餘裔的東岸國,嘲笑成是一群心慈手軟、優柔寡斷的文弱書生,認為他們生活奢侈、懦弱膽小,不如自己那麼擅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