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十五歲花樣年紀的人竟能罵出如此惡毒的話來,但那時候我真真切切地聽到了。我也不知道我小小的身體裡竟積聚了那麼大的力量,和他扭打在一起,從圍欄邊一直打到臺階邊,又一起從臺階上摔了下去。臺階只有五級,不多不少的五級臺階,倘若再高點或者再矮點,我們就都沒命了或者就都好好的,如今我們都只是受了傷,死不了地賴活著。我的眼角縫了三針,他的腿撞在石頭上,據說有輕微的骨裂。說起來,還真是讓人失望。
☆、第 8 章
我肄學了,就在即將升入國三的那個夏天。
母親被傳喚到學校的時候,我第一次有機會光明正大的觀察她。她為她的金鳥籠銜泥鋪草的忙碌著,早已忘記了我這隻跌落山崖的幼鳥。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衣的襯衣,小小的花邊,上面綴著人工繡的圖案,襯得腰肢婀娜胸部飽'滿。下面是長長的裙子,顯得很高挑。腳上穿著白色的高跟涼鞋,露出小小的腳趾。她走進來,白色的高跟涼鞋在地板上噔噔的輕微聲響,彷彿在極力剋制著自己,怕大太聲會打擾別人。燙著大波浪卷兒的長髮從肩上披散落下,她輕輕撥動,說不出的風情。大概風韻猶存說的就是她這樣的吧。較之旁邊穿著寬大T恤,及膝花褲衩的徐振的媽媽,她簡直就像誤落凡塵的九天玄女慈悲為懷的聖母娘娘,難怪校長的眼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最後落在了母親身上。
我之所以觀察得這麼仔細,是因為她在聆聽校長訓導的時候,我就無所事事地站在旁邊。她臉上因為尷尬泛著淡淡的紅暈,微微欠著上身,謙卑得好像做錯事的是她,請求原諒的是她,我只是個旁觀者。
其實事情本不需要驚動家長這麼嚴重,但好巧不巧那天在山上遇到一個鍛鍊的老師。徐振抱著他那條斷腿添油加醋地向他哭訴我傷人的事實。一個十五六歲的大男孩,一邊哭著指責我,一邊還不忘罵我婊子養的,於是我就在江、傅偉和那個老師的注目中,又狠狠地朝他那條斷腿替了兩腳。如果那時候他還沒有轉移到小涼亭的話,也許我會抱著他一起從山上滾下來吧。後來江送我到醫院縫了針之後就走了。她說我真可怕。眼角流著血,臉上嫣紅一片,衣服上到處都是斑斑點點的血跡,就像來自地獄的血羅剎。我笑了笑,也許我就是地獄來的吧。
“姬鳴鳳同學犯的事很嚴重,傷人,按照學校規定你們除了要負責對方的醫療費用之外,還要根據情節的嚴重程度予以不同的處分。情節嚴重的,還要開除離校。”校長抬了抬厚重的眼鏡,小小的眼睛從鏡片後面緊緊地盯著母親,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又補充道:“你知道的,家長們都很擔心孩子的安全問題,而且我聽說姬鳴鳳同學從小就有些乖戾,有些家長擔心這會影響到他們孩子的安全。”
我不由冷笑一聲,想來這輩子我都洗不清這屎盆子了吧。
“孩子還小,不懂事,校長你給她一個機會。”母親哈著腰懇求。
“留在學校,可能會對其他同學造成不好的影響。”校長為難地抬了抬眼鏡,小小的眼睛發出精光。他又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他不過才說了兩句話!
我心裡蹭地冒出一股無名火,對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口口聲聲為學生好,到底又做過什麼真正為學生好的事情。那些巧立名目的體罰,那些美其名曰的取巧,有哪一樣不是虛偽做作,簡直枉為人師表;還有我的母親,對權勢的委屈求全,對世道的人盡可夫;還有那個一臉市井不修邊幅的女人,倘若同意和解,她又該如何獅子開口。可偏偏我又無可奈何。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張嘴即回道:“不用你可憐。”推開母親就跑了出去。
母親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暗自埋怨了一句追了出來。外面的陽光很燦爛,明晃耀眼。耳畔傳來朗朗的讀書聲。這個地方,我待了將近兩年,如今就要離開,突然生出一股不捨之情。我趴在欄杆上,欽欽的望著外面湛藍明媚的天空。
母親以為我要做傻事,氣急敗壞的斥道:“你瘋了!”
但她不敢走進。我回頭看她,這個女人,我的母親。她站在走廊的光陰裡,在外面燦爛陽光的反襯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臉,她的眼,她的唇,她粉嫩透亮的耳朵。這個女人,她生我,養我。
“你趕緊下來!”她命令道。
“姬鳴鳳同學,關於你的問題,我們還有商量的餘地。”校長站在母親旁邊,解釋著。
哼!我輕輕一笑,人都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果然所言非虛。我知道他只是顧忌學校的名聲,如果真的有學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