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雞塞是雞鹿塞的簡稱,泛指邊疆。)細雨點滴在耳,驀覺已不在夢中,徵人卻依舊遠在天邊,此悲此苦,忽然間痛徹心扉;小樓獨處,玉笙吹徹,寒意入骨,清寂空曠之中,悲苦之情悠遠無極,似永無盡頭。此句意境悽清,無聲之悲動人心魄,一個〃徹〃字,真是寫盡人間寂寞。末句〃多少淚痕無限恨,倚闌干〃,此悲不可釋懷,只餘倚欄凝眸。而〃倚闌干〃凝眸所見,還應是〃菡萏香銷愁起西風〃之景吧,與開頭遙遙相應。動景至最後收於靜悲,全詞嘎然而止。這首詞字字珠璣,意境極美,而且結構迴環相應,宛如珠玉連環,曲盡其妙。玩味再三,不忍釋卷。
王國維說〃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句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這話恐不能認同。的確,這兩句細細品味,的確會讓人產生有類於此的感覺,但是這個感覺恐怕只限於老王這樣的前朝遺老吧。縱觀全詞,這首詞的主旨並非自嗟自嘆,隱喻家國之恨。李璟為君之時開疆拓土,後唐國土曾一度達到頂峰,即使後來後周入侵,李璟被迫去帝位,也並無國破之恨,怎會有此一嘆?純粹的把這首詞還原為一首懷人之詞,而不是生生的把句子從詞中割裂出來求其主旨,應該更為合理。〃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為千古佳句,古今獨賞自有其道理。〃菡萏香銷〃、〃西風愁起〃之句對老王而言也許有特殊感觸,但是撇開美人香草之喻,其佳處還是遠不如〃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老王此論,謬矣。
不禁想多說兩句,愛國不愛民只是愚忠而已,愛其國更愛其民才是真愛國。屈子投江,引得萬千百姓投粽,不枉屈原愛國憂民之心;老王沉湖,只為區區溥儀一人,就難免孤苦伶仃了。大清王朝早已拋棄了它的子民,王國維還是拒絕背叛,只願意維護所謂的〃正統〃。王老先生一生忠介,卻未免太過於迂腐,這也許就是他一生悲劇之源吧。
對此無言,惟餘一聲嘆息而已。
《人間詞話》之六
【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中、後二主皆未逮其精詣。《花間》於南唐人詞中雖錄張泌作,而獨不登正中隻字,豈當時文采為功名所掩耶?】
這一段很好玩,馮延巳落選了《花間詞》,老王不甘心有其他南唐詞人入選,翻案平反來了。
老王真乃〃蜂蜜〃(馮迷)也,竟然稱南唐中後主都不如馮延巳造詣精深。說句公道話,李璟已堪與馮延巳匹敵,李煜不是做皇帝的料,但卻是古今罕見的天才詞人。他彷彿只為詞而生,後世歷代詞人能與之比肩的,寥寥數人而已。
可惜的是,老王再一次犯錯誤啦。此張泌不是彼張泌。看來大師也是人,偶爾也會憑印象行事呢。
《花間詞》成書於後蜀孟昶廣政三年(公元940年),後蜀趙崇祚編纂。這裡記錄的張泌是應當是後蜀張泌,而不是跟隨後主入京的南唐張泌。李煜死於978年,離《花間詞》成書已過去將近40年。而李煜死後,張泌不僅用自己的俸祿贍養李氏子孫,每年寒食節還去後主墳前祭奠,證明他在李煜死後至少還活了數年乃至十數年。由此推斷張泌在940年時至多隻是個少年甚至還是兒童,此時他基本上不可能仕唐或者仕蜀,更不會有詞作入選《花間》。《花間》所錄張泌,是另有其人。看來大歷史學家也有失考的時候啊。
其實,《花間詞》根本就不錄南唐詞人的作品,這才是真正的原因馮詞位入選的真正原因。《花間》所錄詞作者中,除去唐代詞人,絕大部分為前後蜀詞家,只有少數在他國。其中在五代中曾經仕於後唐者有牛希濟、和凝、孫光憲三人,牛希濟先仕於後蜀,後降於後唐;和凝先仕於後唐,後來在後晉天福五年(公元940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孫光憲先仕於後唐,後輔佐南平。也就是說這三人都沒有一直在後唐為官。940年成書之時,牛希濟當仍在後蜀,和凝應早先已入後晉,孫光憲已在南平,也就是說,極有可能當時這三人都不是南唐詞人。看來後蜀人民不厚道啊,儘管南唐之詞妙絕天下,他們就是死也不肯錄南唐人之詞。敵人就是敵人嘛,誰讓他們詞寫比大家都好,我就是不肯長他人氣勢,滅自己威風。
這樣看起來,李璟和馮延巳不入選《花間》是有政治因素的,而並非他們詞作不佳。不知道這個解釋,老王是否能滿意呢?
《人間詞話》之七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裝束之態。以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