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都看不見。卡蘿蘭掏出那塊帶洞眼的石塊,透過洞眼向下看。沒什麼發現。她把石頭放回衣兜。洞裡一股溼泥巴味兒。還有點別的,酸酸的,像放壞的醋。卡蘿蘭開始向下走,又回過頭,緊張地看了看那扇暗門。它太沉了,如果扣下來,她肯定會永遠關在這下頭。她伸手晃了晃門,門紋風不動。卡蘿蘭這才轉過身,一級級踏著梯子,朝黑洞洞的下面走。梯子最下面旁邊的牆上還有一個開關,是金屬做的,已經生鏽了。她用力撥下開關。亮了。原來,低矮的天花板上有~根電線,電線下面懸著一個沒有燈罩的燈泡。燈光昏暗,卡蘿蘭辨不清這個地窖牆壁上的畫,只覺得畫得很粗糙。她看得出上面畫著眼睛,還有一些像葡萄的東西。葡萄下面還有其他東西。卡蘿蘭心想,不知這些畫是不是人畫的。一個角落裡堆著一堆垃圾:紙板箱裡裝滿發黴的紙,旁邊是一堆腐爛的簾子。卡蘿蘭的拖鞋踏拉踏拉走過水泥地板。臭味越來越濃,燻得人受不了。她正想轉身離開這兒,忽然瞧見那堆簾子底下伸出一隻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吸了一鼻子放餿的酒味兒、發黴的麵包味兒),然後拉開那堆潮乎乎的布,露出下面的東西。瞧外形,看個頭兒,這東西多多少少有幾分像人。燈光太暗,她過了好一陣子才認出它:這東西全身慘白,腫得不成樣子,像只肉蟲,只有胳膊腿乾瘦乾瘦的,支稜出來。臉腫得像發麵,瞧不出五官。這東西沒有眼睛。長眼睛的地方只有兩枚又大又黑的紐扣。卡蘿蘭又害怕,又噁心,不由自主驚叫一聲。那東西好像被她的叫聲驚醒了,竟然慢慢坐了起來。
卡蘿蘭嚇得腿都軟了,跑不動,只能僵在那兒。
那東西轉動腦袋,最後,兩隻黑黑的紐釦眼睛正正對著卡蘿蘭。沒有嘴的臉上張開了一張嘴,上下嘴唇還牽牽連連粘著幾縷灰白色的東西。它說話了,聲音很輕很輕,再也不像她的爸爸了,一點也不像。“卡蘿蘭。”
“嗯,”卡蘿蘭望著這個從前是她另一個爸爸的東西,“還好你沒有跳出來嚇唬我。”
那雙像枯樹枝的手伸到臉上,在那一團灰白黏土似的東西上東捏捏、西按按,總算弄出了個像鼻子的東西。
“我在找我真正的爸爸媽媽,”卡蘿蘭說,“還有一個小孩的靈魂。他們在這下面嗎?”
“這下面什麼都沒有,”灰白色的東西聲音很低,聽不清,“只有灰塵、潮溼和遺忘。”
這東西一片慘白,腫得好大。大得真嚇人,卡蘿蘭想,可是,它又挺可憐的。她舉起石頭,透過洞眼四下看。什麼都沒有。灰白色的東西說的是實話。
“真可憐,”她說,“我猜是她逼你下來的,因為你對我說了太多話,所以她要懲罰你。”
那東西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卡蘿蘭心想:真奇怪,她從前怎麼會覺得這個像大肉蟲一樣的東西像自個兒的爸爸。
“我真替你難過。”她說。
“她不大高興,”從前是她另一個爸爸的東西說,“一點兒也不高興。你讓她生氣了。她生氣的時候就會拿其他人撒氣兒。她就是這種人。”
卡蘿蘭拍拍它沒有頭髮的頭。它的面板有點黏手,像熱乎乎的發麵團。
“可憐,”她說,“原來你只是她造出來的一件東西,不喜歡了就扔到一邊。”
這東西用力點頭,震得左邊的紐釦眼睛掉了下來,在水泥地板上滾不見了。它用剩下的那隻獨眼努力張望,好像看不見她了似的。最後,它看見她了。它吃力地又一次張開嘴,用一種溼漉漉的聲音緊張地說:“你走吧,孩子。離開這兒。她想讓我害你,把你永遠關在這下面。這樣你就沒法繼續和她賭賽了,她就贏了。她逼我害你,我只能聽她的。”
“你可以反抗的,”卡蘿蘭說,“勇敢點。”
她四下一看:從前是她另一個爸爸的東西堵在她和梯子之間,她沒辦法逃出這個地窖。
她開始沿著牆邊,一點兒一點兒朝梯子蹭。
那東西腦袋一擰,像脖子上沒有骨頭似的,重新把它的獨眼衝著她。這東西好像變得更大了,也更清醒了。
“唉,”它說,“我做不到。”它向她猛撲過來,沒牙的嘴張得老大。
卡蘿蘭只有一眨眼的時間決定應該怎麼做。她只想到兩個辦法。她可以放聲尖叫,在這個昏暗的地窖裡被這隻大肉蟲攆得團團轉,最後被逮住;或者,她可以用另一個辦法。她用了另一個辦法。那東西剛靠近,卡蘿蘭伸出手,抓住那東西剩下的惟一一隻紐釦眼睛。她使出全身力氣,使勁一扯。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