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然盼著大風雨來,是有道理的。因為風雨會吹斷許多大樹的枝葉,在這些枝葉間最容易找到螳螂。
我不是已經有一隻了嗎?
對!可是我猜它快死了。
原本以為妙手回春,經過這一天的觀察,才發現還是出了問題,而且是大問題。後面四條細細的腿,確實都恢復了,可以站、可以走,問題是前面的兩肢,也就是螳螂最重要、最厲害、也最有魅力的那兩支武器,卻失效了。
外表看來一點問題都沒有,為什麼兩臂舉得起來,前面的“鉤子”卻不會動呢?這就好比練“螳螂拳”的人,兩隻手卻僵硬不能動一般。一個殺手失去了他的武器,就算還有一部分武器在手上,也只是空握著刀柄,卻沒有了刀,只能成為一種諷刺。
何況這武器是那麼完美天成。“螳臂”畢竟是“螳臂”,它像叉、像鋸,又像鉗子;最靠身體的那節,四圍長滿了刺,還像“狼牙棒”。至於那末梢的第五節,又分為五小趾,可以洗它的臉,和作最溫柔的觸控。這世上有什麼武器能跟它比呢?有懲罰、有柔情。一邊是刀,可以置你於死地;一邊是溫柔,可能觸控你最敏感的地方。這才是最性感、最刺激的,有著綁起手來做愛的恐懼與快感。
可是,現在這最具有魔力的部分,卻失了作用。
我先猜想,它是因為脫皮時太累,而暫難恢復。後來又想,或許沒有及時運動而造成血液不流通。於是幫它前前後後地轉動,希望能軟化它的筋骨。
只是動歸動,在我的幫助下雖然可以轉動,當它自己行走時,卻完全派不上用場。這下麻煩大了。表面看它靠後面四隻腳走路,前面兩支鉗子只是用來獵殺。但是,當這兩支武器不動時,問題都出來了。
首先,那兩支鉗子就像登山者用來攀爬的鉤子。一隻螳螂,有個那麼大的身子,卻只有四條細細長長的腿,後腿又不像蝗蟲那般粗壯,當它要攀登的時候,全得靠這兩支鉗子。所以,它現在不再能攀高。
其次,它連走路也出了問題。造物者很妙,它常創造些看來一點都不平衡的東西,譬如“魚狗”,身子不大,翅膀也小,尾巴更短,卻有個特大的腦袋和又尖又長的“喙”,站在樹枝上,一副要往前摔下去的樣子。
譬如鴨子,頭又大又圓,加上胸部和肚子又肥又圓,偏偏嘴特別大、腿特別短,還把腿長得很靠後面,使鴨子游水的時候,不得不把頭向後縮,只要頭往前多移一點,就會因為頭重,而一頭栽進水裡。
其實造物者是存心創造這種不平衡。魚狗要隨時以最快的速度衝進水裡,就像只“飛鏢”,當然頭要大,才夠重;尾巴要小,才夠快。鴨子隨時要把頭扎進水裡,又要扎得久,當然需要一方面靠頭的重量、一方面靠後面雙蹼撥水的助力。
這螳螂的設計也一樣。小小一隻蟲,要想出手重,即使身子不重,武器也得重。如同瘦子舞大錘,瘦子雖瘦,靠甩動的力量,那大錘打到人,也能立刻腦漿四瀉。
當然舞動重武器的技術也很要緊,你若看人練螂拳,就知道,出拳的時候一定要縮頸。真螳螂就是這樣,一方面上身向後縮,防備敵人的反擊,一方面以電光石火的速度,直攻對方的要害。
相反地,當它不向後“縮上身”而“出擊”的時候,由於“鉗子”重,立刻就會失去平衡,向前摔倒。
現在它就遭遇了這個問題。兩個最能置人於死地的武器,成為最大的累贅。由於關節轉動不靈活,它只能任兩支鉗子向前伸著,上身失去了平衡,只好往前傾,隨著它的武器,趴在了地上。
更可悲的,是除了被繳械之外,它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正常,七情六慾想必也都在。幾天不吃不喝,它一定又渴又餓,於是每當那大螞蟻和蜜蜂,從它身邊過的時候,它依然炯炯有神地,轉著頭,盯著那“美食”看。
英雄末路,所有的小丑都會跑出來羞辱它。那螞蟻似乎故意地,一次又一次爬上它的身子,它就渾身震顫地彈動,甚至以跳的方式,一下子竄到玻璃盒的另一邊。直挺挺地伸著它的武器,趴在地上喘氣。
“如果它再這樣,不能自力更生,我晚上就要把它處死。”我對女兒說。
“什麼是處死?”
“處死就是把它殺掉!”
“為什麼?為什麼?”小女兒居然抱著盒子哭了起來。害得她媽媽都跑來了。
“因為愛它。你不知道嗎?一天到晚在報上登廣告的保護動物協會,一年不知道處死多少小動物。”我對女兒說:“最近香港公家蓋的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