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去哪兒?”我問。
高雄說:“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說:“既然上了綁匪的車,就少不得要經些驚嚇。”
我咬了咬嘴唇,不說話了。
(二)
一把長刀插入小烏龜的殼裡。
它把那層硬殼血淋淋地撬開,把裡面的烏龜活生生地切割開來。片刻之間,地上就是一堆蠕動的血肉。烏龜的頭部上的眼睛還是睜開的。
我看得心驚膽戰,閉上了眼睛。
“要買一點嗎?小姐?很新鮮的,烤小烏龜最好吃了。”攤主一邊揮刀不止,一邊熱情地問。
我趕緊說:“不,不。”
攤主臉上的笑容馬上不見了。他說:“哎,哎,拜託兩位站開一點好吧,不要擋住我的攤檔。”
我後退了幾步。我看著高雄,說:“幹嘛帶我來這兒?你要給家裡買菜嗎?”
我們站在一個巨大的農貿市場的入口處。周圍盡是各種動物的鳴叫聲和屠刀砍剁案板的聲音。
我看見一條很大的魚被從水箱裡用網撈上來。魚檔攤主用一根大木棒砰地擊打在它的頭上,把它打暈過去,然後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下子剖開了它的身體,血水嘩地湧流出來,染紅了案板。
我的頭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人的白眼,這個人手捂咽喉,一隻眼中釘著一個長針一樣的東西,他另一隻手直勾勾地指著我。
隨即我又想起了那些朝我撲過來的惡狼,它們腥臭的口水,尖利的牙齒切開我手背的那種疼痛,還有那些捉住我要將我剝皮的肌肉纖維人。
我突然醒悟到,這個太平盛世,並非對所有的生靈都是存在的。縱然是人間的太平盛世,對於好多的生物來說,也依然是恐怖血腥的無間地獄。
每天每時,僅僅在這個星球上,就有多少生命,在經比戰爭更恐怖的恐怖,在陷入比卡諾湖更殘忍的屠殺。
而我們當中的那麼多人,其實,都是兇手,或者同謀。
我犯下的殺業,何止只有那個胎兒和聞高?我突然意識到,那是無量無邊的。從出生到現在,我參與害過的性命,已經無量無邊了吧。
一隻被斬斷的青蛙腿在盆裡抽搐著。突然,它彈跳起來,落在我的腳面上。
我驚叫一聲,後退了一步,把它甩落在地上。
高雄彎腰把它撿了起來。他把這根彈跳的肌肉放回盆裡。
身後傳來一陣悶響。我回頭看到一隻鱔魚被人抓住尾巴,它的頭部被重重地摔在一條長方形的木板上。當它停止扭動之後,它就被人按在那木板上。一根長釘穿過它的頭部,然後它被從頭到尾一刀剖開。殷紅的血立刻流出來,滲透了木板的紋路。
我覺得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
我對高雄說:“你要買什麼就趕快買了離開吧。我不喜歡這樣的地方。”
高雄說:“我不要買菜。我特地帶你來的。”
我說:“幹嘛帶我來這樣的地方?”
高雄說:”讓你看看生命的痛苦有多麼廣大,也讓你看看自己的力量可以做些什麼。“
高雄說:”此時此刻,我們不能解救醫院裡正在發生的那個痛苦,但我們完全能解救這裡的。”
他說:“心心,你有強大的力量,能夠改變這裡很多生靈的命運,能夠把它們解救出這樣的恐怖和痛苦。”
他說:“去做你能做的,就能改變你不能改變的。”
我想起你在病房裡澆灌盆栽時對我說的話。
對於發生在你身上的痛苦,我是那樣感同身受,錐心刺痛。
我應該對發生在這裡的,同樣的痛苦,無動於衷,認為理所當然嗎?
我們可以對待自己和別的生命持有雙重標準,但是,大自然,應該始終就是同一標準吧。
如果我認為這裡發生的痛苦是理所當然的,我也就一定要接受發生在醫院裡的那一個。
因為,它們是同樣的。
(三)
接下來的一小時。我們在市場裡買了四個大木桶。
我們買下了很多的烏龜、青蛙、泥鰍和魚,分類放在木桶裡。
“買這麼多東西,你們是開飯店的嗎?”攤主們如此問。
高雄說:“沒錯,我們接了一個很大的筵席。有幾百桌呢。”
高雄不停地付錢,直到他所有的錢包裡所有的鈔票都用得乾乾淨淨。
我說:“剛剛你不該買那麼貴的鞋,那麼多錢可以再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