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師尊才不是怪物,師尊是救了他性命的大恩人,他不能再將師尊與怪物聯想在一處了。
師尊放下他的左臂,溫柔地為他上藥。
他能從齊肩的斷口窺見森森的白骨與模糊的血肉,並不如何可怕。
是的,並不如何可怕。
他如是告訴自己。
上過藥後,師尊又溫柔地為他包紮了,還叮囑他注意事項。
他乖巧地聽著,彷彿在發夢。
夢裡有爹爹,有孃親。
他不知道師尊是甚麼時候走的,他只知道師尊走了。
他在床榻躺下,沒有脫衣的氣力。
半睡半醒間,他腦中想了很多很多,譬如他見過的沒有胳膊的乞兒,譬如他聽爹爹講過的雖然成了癱子,卻練就了絕世神功的大俠,又譬如師折雲。
假使當年將他從積雪中挖出來的是師折雲,師折雲必定不會要他的胳膊罷?
師折雲是名門正道中的翹楚,應該不屑於做這等事。
師折雲既然救了他一回,為何不來救他第二回?
師折雲是壞人,是壞人……
師折雲……
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後,他念著“師折雲”這個名字睡了過去。
他認為自己已睡了很久了,卻怎麼都醒不過來。
他似乎迷迷糊糊地聽見師兄說他發熱了。
是因為少了一條胳膊才發熱的麼?
但是師尊細心地為他上藥、包紮了,怎麼會發熱?
都怪師折雲,都怪師折雲不來救他。
不,不能怪師折雲,師折雲根本不知他被埋在雪裡了。
且師折雲已救了他一回了,沒有義務救他第二回。
被師尊救了也是好的,師尊很疼愛他,師尊只不過是要了他一條胳膊而已。
……
他在各種自相矛盾的念頭中沉沉浮浮,足足過了五日,方才退熱。
他堪堪坐起身來,便被師兄一把抱住了:“臨澤,你總算是醒了,師兄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師……兄……”他的喉嚨宛若含了一把砂礫,乾澀生疼。
師兄端了水來,喂他喝了。
他乖乖地喝了水後,看著自己空空蕩蕩的左袖道:“不知師尊何時會將那門獨門功法傳授予我?”
師兄安慰道:“臨澤莫急,你得先打好根基,否則強行修煉,恐怕會走火入魔。”
“嗯,我會好好修煉的。”盛臨澤還有些睏意,便又睡下了。
百年後,他自認根基業已穩固了,再度問師兄:“我能請師尊教我那門獨門功法了麼?”
縱然他已習慣於少一條胳膊了,但他甚是懷念胳膊齊全的滋味。
“再過些時候罷,勿要操之過急。”師兄換了話茬,“我聽聞那師折雲已羽化登仙了。”
“那些名門正道不是已有近千年無人羽化登仙了麼?”盛臨澤為師折雲感到高興,師折雲能成為近千年來羽化登仙的第一人想必付出了他難以想象的努力罷?
“是啊,那師折雲不容小覷。”師兄回憶道,“師兄昨日不是跟著師尊出門辦事去了麼?有幸見識到了師折雲渡劫的天雷,可嚇人了,師兄還以為要天崩地裂了。”
盛臨澤羨慕地道:“我也好想見識見識。”
師兄笑道:“下一個能羽化登仙之人不知在何處咧,你怕是得等很久。”
“我等得起。”盛臨澤握了握拳。
又過了三日,師尊突然傳他覲見,他已睡下,當即穿妥了衣衫。
一見得師尊,他竟聽得師尊開門見山地道:“將你的右臂也給為師。”
他吃了一驚:“師尊又受傷了麼?”
但師尊的面色瞧來一如往常。
師尊不由分說地抓著他的右臂道:“給為師。”
穿越百年的歲月,這個像極了怪物的師尊第二次來到了他面前。
他拼命地搖首:“不要。”
他花費了多年的歲月來適應缺少一隻胳膊的日子,他不想再失去惟一的胳膊了。
師尊勃然大怒:“你這小兔崽子是反了不成?竟敢反抗為師?”
盛臨澤見師尊欺身而來,方要掙扎,他的右臂已離他而去了。
昏厥前一刻,他想:師尊便是怪物。
這次他醒來並沒有一臉焦急的師兄,他被師尊丟進了暗室中。
一雙衣袂空空蕩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