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裡的某個人也會有這樣可怕的下場。
等到了一個叫代馬讚的地方,我遇到了一輛計程車。後座已經被司機撤掉了,他正往車上裝屍體。他渾身是血,身上的白色襯衫被染成鮮紅的一條條,口袋和紐扣周圍更是鮮紅。他的車子簡直像一個屠宰場,裝滿了戰鬥中遇害的男男女女,有缺胳膊少腿的,有腦袋和軀幹被炸得粉碎的。血流到了司機腳下,積成一個小池,透過鏽跡斑斑的下水道洞口,消失在灰塵滿地的路上。司機顯然震驚了,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似乎還想往車上再多裝一具屍體。在伊斯蘭教裡,人死後越早埋葬越好。司機或許想都沒想自己正面臨危險,他只是認真地做著這件嚴肅的事,彷彿他裝的是一袋袋的大米。
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這奇怪的一幕。那個炎熱的夏夜,整條街上就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唯一的聲音就是炮火聲和勇敢的中年司機冒著生命危險讓一群素昧平生的戰爭受害者得到像樣的安葬時發出的喘息聲。
等他發現車子裡再也裝不下屍體了,才發動引擎,車後冒出一股藍煙。他朝醫院方向開去,後門就那麼開著。車子經過凹凸路面時,屍體隨著車子的搖晃而甩來甩去。看著這已死的和快死的人們,我想到了我的家人。看著這些無名的受害者,我的眼前不禁浮現出家人的影子,他們互相交錯,任我怎麼努力都揮不去這樣生與死的錯位。快到墓地了,我得趕緊去找母親。
天漸漸暗下來,經過喀布林大學的時候,一群穿制服的男人朝我喊,他們問我去哪裡。
我不作聲,低下頭加快腳步。其中一個男人舉起槍,又問了我一次:“去哪裡?”我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槍。
“我去找哥哥。聽人說在前面的拐角處看到了他的屍體,我想去核實情況。”我隨便撒了個謊。他想了想,然後放下了槍。“好吧,走。”他說。我急忙走開了,心撲通撲通直跳。有那麼一會兒,我甚至想他們可能做出比殺死我更糟糕的事情。
墳地有好幾個足球場那麼大,塵土飛揚。戰爭過早地結束了很多人的性命,新的幾座墳墓擠在一起,粗糙的墓碑立在地上,基部堆了幾塊小石頭作支撐。在地勢高一些的地方,埋的是有身份的人,墓地周圍還圍了鐵柵欄。如今在這寂靜的地方,柵欄長滿了鐵鏽,綠色的旗幟破舊不堪,隨風抖動著,那是用來紀念死者的。
母親彎著腰跪在墳頭。我看到她在慢慢地整理穆基姆墳上那束鮮豔的黃色絲綢玫瑰。她很專注,我走到她身邊了也沒察覺。她一邊哭一邊用手撫平穆基姆的照片,身子在戰抖,照片上的穆基姆年輕又英俊。母親轉身看我,我站在那裡,眼淚撲簌直下,既有找到母親的喜悅,也有看到這一幕的悲傷。
我不能自已,在她身邊跪了下來,兩人抱著哭了好一會兒,接著說起了哥哥,說起了我們有多麼想念他。我問母親為什麼她要在夜裡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裡。難道她就沒看到那麼多死人,那麼多持槍的男人,難道她就沒想過我會有多擔心?她抬起滿懷悲傷、淚水縱橫的臉,彷彿在說“你知道原因的”,然後馬上又低下頭看照片去了。
我們在那裡坐了很久,都沒意識到天已經很黑很晚了。因為戰火,沒有幾盞街燈是亮著的。我開始變得非常害怕。我們不能像來時那樣冒險回去,一是太遠了,二是太危險。於是我們決定再等一個小時,等天色完全暗下來,然後悄悄從墳地走出去。我們從一條非常熟悉的捷徑走向父親當國會議員時留下的一座房子。房子位於城市邊緣一個叫巴格巴拉的地方,與著名的地標洲際大飯店相望。洲際大飯店是喀布林有錢人居住的地方,他們大多是退休的政治家。我父親的幾個親戚住在巴格巴拉為我們看房子。今晚我們肯定回不了家,但如果能夠到那所房子裡至少我們能脫離危險。母親和我悄悄地沿著小衚衕走,一個聲響或一個緊張的動作都有可能引來子彈,所以我們幾乎是寸步前行的。爬上山,我們來到了安全地帶。
房子是按傳統的喀布林風格建造的,用的是大塊的灰棕色磚頭。房子寬闊結實,開的是小窗,冬暖夏涼。傾斜的屋頂蓋著弧形瓦片,與小山平行。屋後是一個小院,裡面種了水果和花。用力敲門的時候,我心想的是屋後的樹木還在不在。親戚開了門,很顯然被我們突如其來的拜訪嚇到了。他們還以為是游擊隊員來洗劫了,要不就是來屠殺。認出我們之後,他們馬上把我們拽進屋,關上門。終於安全了,我鬆了口氣,但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回到這座房子,心裡有點難過。這是我哥哥穆基姆遇害時居住的地方。我母親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又哭了。我們在生理上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