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成敗就在今日。
高拱十分興奮,因為一大早,宮裡就傳來了訊息,命令六部內閣等機關領導進宮開會,在他看來,這必定是彈劾起了作用,皇帝要表態了。
想到多日的籌劃即將實現,高拱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一反常態,派人去找張居正與高儀一起走,他要所有的人都親眼目睹他的勝利。
然而讓他想不到的是,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高儀竟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什麼病不知道,反正是不能走路。
可見老實人雖然老實,卻未必不聰明。
張居正就更搞笑了,他的回答很乾脆:
“我前幾天中暑,就不去了。”
這個謊話明顯沒編好,不說中風癱瘓,至少也說你瘸了才好辦,中暑又死不了人,大不了抬你去嘛。
於是高拱再三催促,還說了一句之後看來很可笑的話,以鼓勵張居正:
“今天進宮理論,如果觸怒皇上,我就辭職不幹了,你來當首輔!”
張居正連忙擺手,大聲說道:
“哪裡,哪裡,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首輔嘛,我是要當的,不過,無須你讓。
禁不住高拱的一片熱情,張居正還是上路了,不過他說自己不太舒服,要慢點走,高大人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這麼看來,張居正還算個厚道人——至少不願看人倒黴。
高拱興沖沖地朝早朝地點無極殿走去,卻意外地發現,一個手持聖旨的人已經站在了道路中間,於是他跪了下去,準備接受喜報:
“先帝賓天(即掛)之日,曾召集內閣輔臣,說太子年幼,要你們輔政,但大學士高拱卻專權跋扈,藐視皇帝,不知你到底想幹什麼?”
罵完了,下面說處理結果:
“高拱回籍閒住,不許停留!”
從聽到專權跋扈四個字開始,高拱就陷入了半昏迷狀態:明明是自己找人黑了馮保,怎麼會被人反攻倒算?這位幾十年的老江湖徹底崩潰了,從精神,到肉體。
據史料記載,這位兄臺當時的表現是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趴在地上半天不動窩。
但這裡畢竟是宮裡的御道,你總這麼佔著也不是個事,高先生還沒有悲痛完,就感覺一雙有力的手把自己扶了起來,所謂雪中送炭,高拱用感激的眼神向身後投去了深情地一瞥,卻看見了張居正。
張居正沒有食言,他還是來了,時間剛剛好,聖旨唸完,人還沒走。看起來,他剛知道這個訊息,臉上佈滿了痛苦的表情。
剛看到張居正時,高拱險些產生了錯覺,明明是自己被罷了官,這位仁兄怎麼比我還難受,活像死了親爹?
但張居正沒有讓他想太久,當即叫來了兩個隨從,把高學士扶了出去。
高拱的命運就此終結,他聰明絕頂,歷經三朝,審時度勢,在狂風暴雨中屹然不倒,熬過了嚴嵩、趕走了趙貞吉、殷士儋以及一切敢於擋路的人,甚至連徐階也被他一舉拿下,最後卻敗在了這個人的手下,這個他曾經無比信任的同志與戰友。
啥也別說了,這就是命。
離開皇宮的高拱卻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他必須馬上就走。因為聖旨的命令是“不許停留”,說滾就滾,沒有二話。
這是一個十分嚴厲的處理,一般官員被罷職,都能領到一張通行證,憑著證件,可以免費領取馬匹,在路上還可以住官方招待所(驛站),畢竟為朝廷幹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給個人性化待遇不過分。
然而高拱卻分毫沒有,只等到了一群手持刀劍的大兵,催促他趕緊滾蛋,於是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大哥只好找了幾頭騾子,將就著出了城,後面的人還不依不饒,一直把他趕出二十里外才回京,真是有夠狠。
離開了京城,剛剛喘口氣,卻又遇上一個等候他們多時的人,與當兵的不同,這個人手上拿著一樣高拱急需的東西——驛站使用通行證。
然而高拱卻沒有接受,因為這位兄弟自報了家門:張大學士派我來的。
張居正實在很體貼,他一手導演了那道聖旨的誕生,自然也知道高拱的待遇,所以他派人等在這裡,就當是送給高拱的退休禮物,朝廷第一號善人非他莫屬。
何謂善人?
做好事要不留名,做壞事要擦屁股,這就叫善人。
【第一個獨裁者】
高拱憤怒了,他不是白痴,略加思考,就明白自己上當了,這個所謂的戰友同志,竟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