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巡按御史李應期懷著沉重的心情,向崇禎皇帝呈上了一份關乎萬千百姓生死存亡的奏疏。
彼時的陝西,地理環境本就多有不利。廣袤的土地大多呈現出磽缺之態,所謂磽缺,便是土質堅硬而貧瘠,不適宜農作物的茁壯成長。
這樣的土地條件,使得百姓們在農事經營上舉步維艱。他們辛勤勞作,卻往往只能收穫微薄的成果,難以積累起富足的生活資本。
而更為雪上加霜的是,邊疆的局勢長期動盪不安。北方的遊牧民族屢屢犯邊,朝廷為了保家衛國,不得不大量徵兵。
無數的青壯男子被從田間地頭強行徵召入伍,背井離鄉奔赴邊疆戰場。與此同時,龐大的軍費開支也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了陝西百姓的肩頭。
為了籌集軍餉,官府不斷地增加賦稅徵收額度,各種名目的加派紛至沓來。在這雙重壓力之下,原本就不富裕的民間社會,迅速陷入了絕境。
往昔熱鬧的村落,如今十室九空,大量的家庭因為男丁的離去和賦稅的重壓而破敗不堪。
禍不單行,陝西又遭遇了連年的凶荒。自然災害彷彿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所操控,接二連三地肆虐這片土地。
從最初的區域性歉收,到後來的大面積災荒,情況一年比一年糟糕。而崇禎元年的這場災荒,更是達到了酷烈異常的程度。
李應期在其巡歷的過程中,親眼目睹了一幕幕慘不忍睹的景象。
他從鳳漢興安出發,一路經過延慶、平涼,最終抵達西安。所到之處,皆被幹旱的陰影所籠罩。
自五月起,天空便吝嗇地不再降下一滴雨水,這種乾旱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秋季。
三伏天裡,本應是農作物生長最為旺盛的時期,然而烈日高懸,亢旱難耐,那熾熱的陽光無情地烘烤著大地,將田間的禾苗一點點地烤乾、烤死。
曾經綠油油、充滿生機的田野,如今變成了一片赤野。大地上,青草早已枯萎,斷了炊煙的村莊隨處可見。
百姓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糧食來源,無奈之下,只得背井離鄉,踏上逃亡之路。
在道路之上,李應期不斷地看到令人心碎的場景。
災民們數百人一群,他們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滿了絕望與無助。他們擁堵在道路兩旁,看到官員的身影,便紛紛圍攏上來,苦苦哀求賑濟。
那一雙雙乾枯的手,那一聲聲悽慘的呼喊,彷彿是對命運不公的控訴。
他們聲淚俱下地訴說:糧食早已消耗殆盡,如今已斷糧多日。家裡年邁的老人身體本就孱弱,長時間的飢餓讓他們骨瘦如柴、面色蠟黃;年幼的孩子們更是可憐,餓得面黃肌瘦,雙眼無神。
而情況還在進一步惡化。在延安的宜、雒等地,以及西安的韓城等所屬區域,社會秩序已經瀕臨崩潰。
由於飢餓的逼迫,一些災民開始走上極端。他們聯合起當地的回民以及一些被稱為囉賊的山民,這些人或許原本也是善良的百姓,但在生死邊緣的掙扎中,他們選擇了鋌而走險。
他們打著旗幟,敲著金鑼,糾集起上百人甚至更多的人,公然在白晝進行搶掠。
他們闖入富戶人家,搶奪糧食和財物,弱肉強食的悲劇不斷上演。
在他們看來,與其在家中忍飢挨餓,坐以待斃,不如透過搶掠來獲取一線生機,哪怕這種行為是違法亂紀,違背道德倫理的。
面對如此嚴峻的形勢,李應期深知,如果朝廷再不採取果斷措施,後果將不堪設想。於是,他在奏疏中言辭懇切地向崇禎皇帝提出了一系列的請求。
他首先懇請皇帝俯念陝西災荒的重大程度。
這絕非是區域性的、輕微的災害,而是關係到整個陝西地區的穩定,甚至關乎大明王朝根基的重大事件。
他請求皇帝敕令戶部進行商議,對於天啟七年拖欠的以及崇禎元年加派的按地畝徵收的遼餉,應當立即予以免徵。
這兩項賦稅的徵收,已經讓百姓們苦不堪言,繼續徵收只會將更多的百姓逼上絕路。
並且,對於本年度的賦稅,也應當酌情減免一半。
如此一來,百姓們或許能夠有一絲喘息的機會,得以在這艱難的歲月中生存下去。同時,他還提到了軍餉和宗祿的問題。
這些開支雖然對於朝廷的運轉和宗室的供養有著重要意義,但在當下的災情面前,也應當一併寬緩。
畢竟,如果百姓都餓死了,軍餉無人可徵,宗祿也失去了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