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跑來找她的,一看見小姐的神色,好像受到驚嚇一樣突然停住了腳。
①杜尼亞莎是阿夫多季婭的小名。
“請您,公爵小姐……公爵……”杜尼亞莎斷斷續續地說。
“我現在,就去,就去。”公爵小姐迭聲說道,不等杜尼亞莎說完,極力不看一眼杜尼亞莎,就往家裡跑去。
“公爵小姐,這是上帝的旨意,您應當做好一切準備。”縣首長在門口迎著他說。
“不要管我,這不是真的!”她怒衝衝地對他吼叫道。醫生想阻擋住他,她推開醫生,向門裡跑過去。“為什麼這些人驚惶失色地阻攔我?我不需要任何人!他們在這裡幹什麼?”她推開門,在這間先前半陰暗的房間裡,大白天的亮光使她大為驚恐。屋裡有幾個婦女和一個保姆。他們從床邊退到一旁,給她讓路。他依舊躺在床上;但是他那安詳的臉上的嚴厲的表情,使瑪麗亞公爵小姐在門檻上停了下來。
“不,他沒有死,這不可能!”瑪麗亞公爵小姐自言自語,她剋制著內心的恐懼走近他的跟前,把嘴唇貼近他的面頰,但是她立即向後退縮,迴避他。霎時間,她原先對他所懷有的全部柔情消失了,為呈現在她眼前的光景所引起的恐怖所代替。“完了,再沒有他了!他去世了,在這裡,他生前所在的地方,有一種陌生的含有敵意的東西,是一種令人十分恐慌戰慄和令人反感的神秘!”瑪麗亞公爵小姐雙手捂著臉,倒在醫生架扶她的手臂上。
幾個婦女當著吉洪和醫生的面洗滌了他的遺體,為使他那張開的嘴不致變硬,用一條手巾紮在他的頭上,用另一條手巾紮起他那叉開的雙腿,隨後給他穿上佩戴勳章的制服,把他那又小又幹的屍體安放在一張桌子上面,天知道是誰又是什麼時間操持過這種事情,然而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入夜,在棺材周圍點燃了蠟燭,棺材上面又加了罩子,地板上撤了杜松枝,在僵死乾癟的頭下面枕著一張印刷的禱文,一個教堂的助祭坐在屋角唱讚美歌。
正如一些馬向一匹死馬飛快撲過去,擁擠在一起,打著響鼻一樣,家裡的人和外來的人都擠在客廳裡,擠在棺材周圍——縣首長、村長、婦女們——都瞪著驚惶的眼睛,划著十字,鞠躬、吻老公爵冰涼而僵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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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在安德烈公爵沒有來博古恰羅沃之前,這裡是主人從未來過的莊園,博古恰羅沃的農夫與童山的農夫性格迥然不同,他們在口音、衣著、習俗等方面都與童山的農夫不同。他們被稱為草原農民。以往他們到童山幫助收割莊稼和挖掘池塘溝渠時,老公爵讚賞他們能吃苦耐勞,但是不喜歡他們的那種野性。
安德烈公爵在這一次來博古恰羅沃之前不久,曾來這裡住過一段時間,他創辦了一些新設施——醫院、學校和減輕免役稅①,等等,這一切並未能略微改變他們的習俗,而且相反,更加強了他們那些被老公爵稱之為野性的性格特點。在他們中間經常流傳著一些含含混混的謠言,時而傳說要把他們全都編入哥薩克,時而傳說要他們改信一種新的宗教,時而傳說沙皇頒佈了什麼告示,時而傳說一七九七年保羅·彼得羅維奇的誓詞(關於這一誓詞的傳說是,已經賜給他們自由,但是被地主們剝奪了),時而傳說彼得·費奧多羅維奇②過七年要復位,那時一切都很自由,一切都很簡單,什麼麻煩事情都不會再有了。關於戰爭和波拿巴,以及他入侵的傳聞,在他們的頭腦中,跟基督的敵人、世界末日和絕對自由等模糊觀念混在一起。
①封建時代為免勞役所交納的賦稅。
②彼得三世皇帝,在一七六二年其妻葉卡捷琳娜二世即位的時候,被刺殺或病死了;但是沙皇在農民的頭腦中是永生的,他們不相信沙皇會死去。
博古恰羅沃附近所有大村莊都是屬於皇家和收免役稅的地主。在這一地區居住生活的地主非常之少,家奴和識字的農奴也很少,在這一地區農民的生活中,俄羅斯人民生活中神秘的潛流比其他地方表現得更加明顯和更為有力。當代人對這些潛流的原因和意義十分費解。二十年前在這一地區的農民中間曾經發生過向著某某溫暖的河流遷徙的運動,這就是這些潛流的表現之一。成百上千的農民,其中就有博古恰羅沃人,他們忽然賣掉牲口,攜全家老小向著東南方向的某個地方走去。好像一群鳥飛向海外某個地方一樣,這些人攜帶著老婆孩子向著東南方向飛奔,而要去的這個地方,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曾經去過。他們成群結隊出發,一個一個地贖回他們的自由,有的逃跑出來,他們坐車的坐車,步行的步行,朝著溫暖的河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