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陽光就算是下午也還烈得很,他眯起眼睛看宋北齊,宋北齊揹著光,眼睛裡明明暗暗,說:“我可能要走了。”林宋嘴角的幅度放平了,放下遮在額頭上的手:“什麼時候?”“就這兩天了。”這話題直到睡之前也再沒被提起。宋北齊這段時間都覺得自己的手臂要長毛了,拆了紗布終於可以暢快地洗澡,這一洗時間就有點久,洗完回房間發現林宋已經躺床上睡著了。這幾天已經不像剛剛開始那兩天,想到他在旁邊就睡不著了,宋北齊輕手輕腳坐在床邊觀察他。他迷戀這種感覺,看見林宋睡著的樣子,就好像自己是全世界最靠近他的人,獨一無二,最靠近他的人。可是以後總會有女孩子比自己還要靠近他,以真正坦然而光明正大的姿態靠近他。宋北齊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輕聲說:“你會留我嗎?”月光灑進來給靠窗的一面牆鍍了一層霜,他轉頭去看窗外那隱隱綽綽的樹影,漸漸發了呆,旁邊突然有很輕的聲音說:“我留了你會留下嗎?”宋北齊怔了一下,以為是幻聽了,他慢慢轉過頭來,藉著月光看到林宋正睜著眼睛望著自己,一時忘記了要呼吸。他歪著頭跟林宋對視:“你……”林宋臉上難得沒有表情,只是看著他:“我說,我要是留你,你會留下來嗎?”宋北齊不說話,緩慢堅決地點了點頭。——你說讓我走我不一定會走,可是你讓我留,我就一定留。林宋用鬆了一口氣的語氣說:“哎呀,我還以為留你得浪費你欠我的一個願望呢。”宋北齊挑眉看他,林宋其實看不太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是猜到了,解釋著:“上次你欠我一個獎勵,我們說好了的,我考回了入學名次。”“我記得。”宋北齊說。兩廂無言,開口挽留沒有林宋想象的那樣難,宋北齊的反應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大,他察覺到自己心裡有微微的失望。宋北齊還是一動不動,林宋笑一笑:“睡吧。”“林宋……”宋北齊的話說得艱難,“我可以……可以抱抱你嗎?”見林宋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宋北齊心裡微微沉了一下,笑著說:“我唐突了,對不……”“起”字還沒出口,林宋已經坐起來攬住了他。宋北齊僵了片刻,又忘記了呼吸。隔了一會兒他突然將臉埋進林宋的肩膀下面,才貪婪地開始吸氣,卻又害怕自己惹得林宋不舒服,氣息就有些不穩,幾乎像是快要哭出來。林宋心裡一驚,拍拍他的頭開玩笑說:“孩子別哭別哭,爸爸還是愛你的。”過了一會兒發現宋北齊沒有應和這玩笑的意思,林宋於是正經了態度:“你不要總說對不起,我說過了,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你不覺得噁心嗎?”宋北齊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聲音就在他耳邊,直白地問,“我對你……”林宋仔細感受了一下,男孩子之間的擁抱其實沒什麼美感可言,可也不會不舒服。他聽說女孩子是香香軟軟的,宋北齊當然跟軟字不搭邊,可是剛剛洗完澡的他倒是好聞地很,有牛奶的味道。他這麼幹淨,想必就算不洗澡也不會一股子汗醃過的犛牛味兒。他覺得自己心裡一點也不排斥,甚至與宋北齊要離開這件事比起來,“同性戀”這三個字都顯得太過微不足道了。林宋沒有回答宋北齊的問題,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甚至沒有辦法想象以後兩個人該用怎樣的方式來相處,也不在乎以後相處起來是不是會尷尬,他只是循著此時內心的感受,手上又用了幾分力。已經不想去深究了,只是想讓他留下來而已,感情這種事為什麼非要剖析個明白呢?宋北齊感受到他的動作,眼眶才第一次開始發熱。真是軟弱啊。感情這種東西碰不得,一碰上了,任他是人是鬼,任他心裡是光風霽月還是雲迷霧罩,明明是崖邊最堅硬冰冷的石頭,也會常常想要得到眼淚的溫柔灌溉。某處一不小心就柔軟得一塌糊塗,像是離了誰就活不下去了一樣。但其實離了誰都能活下去,只是大約不會快樂。——明明知道這是火坑,我還是自私了。宋北齊賭贏了。下午跟劉傳青請了假出了學校,母子倆找了一家咖啡館坐著,因為有隔間方便說話,然而一坐下宋北齊就一言不發。周小曼幾乎有些崩潰了,她的語氣甚至稱得上低聲下氣:“小齊,你就跟媽媽走吧,這一回這麼危險,那下回呢?怎麼就這麼巧,線路老化發生火災他們就去走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