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是送我的?”江月心又問。
“是送你的。”他答。
薄衫良夜正好,空中花火似晴雪翻湧,又如桃飛滿階,數不盡的熱鬧風采。她在明光一亮的間隙裡偷瞥身旁男子面容,心底似有什麼貓兒在撓心似的,癢極了。
她忽然想:人總是要朝前看的。
她從前沒了阿喬,就變得渾然不是自己了。若非是哥哥那一巴掌,她是絕對醒不過來的。可當她走出那段陰霾的日子後,她才知曉她這一生仍可是精彩無邊的。因而她不再惦念著阿喬,她想嫁人,想見謝寧,想去京城。
——那王延呢?
若是他一輩子活在那人逝去的陰霾之中,豈不是平白丟了許多人生歡趣?
她不希望王延變成那樣。
江月心悄然攥緊了拳頭。
她想:興許王延也需要個人來喊醒他,讓他繼續朝前走——就像當年的哥哥一巴掌打醒了自己一樣。這個喊醒王延的人,不如就讓她來當。
——至於在褚姨姨面前發的誓……
呃,算了,回家的時候先去隔壁學一學大黃怎麼汪汪叫的吧。
於是,江月心問道:“王先生,你到現在還記著你那未過門的妻子呢?”
王延聽了,朝她一笑,道:“記著呢,記得很牢,怕是一輩子都沒法忘了。現在夢裡想著的,便是娶她為妻。”
他說話時,雙目凝著月心的眼,似在對著情人說話,溫柔中添一分眷念。若非江月心有自知之明,恐怕會誤以為他那心心念唸的妻子便是自己。
江月心聽了這麼大一句告白,心底一沉,愈發肯定了自己的信念——她這就讓王先生從過去的陰霾之中走出!
江月心問:“真的沒法忘?”
王延答:“沒法忘。”
江月心欲言又止,道:“那王先生……”
“你可叫我‘阿延’。”
他突然的話,令江月心有些束手束腳、無所適從了。若是要喊他“阿延”,也不是不可,但她總覺得這稱呼太過親暱,一下子就把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
像密友,像竹馬青梅,更像是……多年眷侶。
“小郎將不樂意?”王延無聲一笑,端的是風采無邊,“我瞧小郎將喊顧將軍為‘阿鏡’,似乎頗為順口,為何偏偏與我王延如此生分?”
“那、那不一樣!”江月心小聲道,“阿鏡是熟人,認識了五六年了。”
“倘若我與你認識十數年,你便願喚我‘阿延’了?”王延問。
——這簡直是胡攪蠻纏!
她心道。
江月心無法,只得老實喚道:“阿延。”
王延舒展了眉眼,唇角揚得愈高。飛綻的煙火似呈了滿堂星彩,只待春風一吹,便刮落滿肩星辰。他在這般人間煙火裡笑著,便更惹人眷念了。
江月心不知,在這片異彩紛呈的煙火裡,她也是極美的,眸裡似暈開了滿天煙火。王延瞧著她,心底有話想說——他極想說自己便是“阿喬”,可話到嘴邊,就想起顧鏡威脅他時的姿態來。
顧鏡是怎麼說的來著?“若是打小郎將的主意,就把陛下的身份兜出去”。
真是好一個顧鏡,知道他李延棠現在最怕什麼。
江月心又在醞釀話語,此時,卻有一名霍大將軍的副官匆匆跑下高臺來,與江月心附耳說了些什麼。江月心聞言,陡然大驚,也顧不得這正是波瀾最盛時的煙火戲,急急忙忙轉身而去。
——竟是大燕人藉著今夜戒備鬆懈之時,一直打過了鶴望原,大有長驅不破關的架勢!方才那會兒功夫裡,霍天正收了鶴望原軍報,這時正手忙腳亂地號令副將去喊人呢。
難怪高臺上只餘下霍夫人與霍大小姐,不見了霍將軍的身影。
江月心最頭疼的事兒,還是發生了。
“阿延,下次再說罷。”她與王延拱手,身姿一旋便逝,“我先去尋阿鏡了。”
——可顧鏡這傢伙,今夜也不知跑哪兒去了!
王延瞧她背影,無聲地嘆息。
夜空低垂,一點黑影破開層雲,直掠而下,原是一隻青尾鷂子展翅低飛,直撲地面。
它的主人在地上坑槽間灑了鳥食,是拿來餵養鴿鴣的米屑玉角。大抵是因為吃膩了,這青尾鷂卻不願啄食地上的鳥食,竟撲入林中,獵殺了只嬌小的雀兒,拖著血毛淋淋的鳥屍,到一旁大快朵頤。
“……這是按捺不住,不願做只乖乖的鴿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