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s市大醫院,有錢啊。”護士們都很羨慕,七嘴八舌地說,“我們這工資有時候都拖欠,還給換機器呢,沒門。”問題找到了就好,氣閥出問題,被拍一下暫時好了,但當然也不能繼續用,保持人工按壓,隨後換臺呼吸機就行了,陳醫師流著汗上前操作,精神緊張,動作卻熟悉,果然,換好呼吸機,袁蘇明呼吸暢通,血氧飽和度和心跳漸漸恢復,胡悅回到手術檯邊繼續執刀,取過軟骨進行縫合。“顴骨用軟骨填充,會不會有被吸收的可能?這樣,幾年以後,效果恐怕不如遺忘吧?胡老師不考慮用鈦合金構件嗎?我讀過你上個月發的論文,你們在s市給患者做的手術就大量採用了鈦合金構件。”“如果是面部重建,鈦合金會更好,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容易過敏,也不會被吸收,這是其餘任何人造材料都無可比擬的優勢。但是,我們是在做整容修復,他的顴骨並非因為意外事故受創,當時整容的時候,是將突出處磨平,改動的地方只有一點,結合脂肪才造成極大的視覺效果改變,磨去的哪一點,構件做不出來的,用一層軟骨雕琢就足夠了。”“那麼,鼻部這邊——”“鼻部就要用膨體了,鼻尖墊一片軟骨就行,他在做手術的時候已經考慮好,給將來留出了修復的餘地,下頷要用構件。”取軟骨現場雕刻,這是最考驗功力的手活,要快、準、穩,縫合卻不能著急,各種動作的快慢輕重和節奏感,非數年不能熟練,而操作全程,手部必須保持在無菌區,當地醫院提供的助手問了兩句,聲音漸漸都小下來,胡悅像是臻入某種玄妙的至境,好像什麼都沒在想,注視著的鼻子就是鼻子,眼就是眼,手術準備中無數次揣摩過的區域性特寫不斷在眼前浮現,挺拔的鼻部曲線,折角分明的下頷稜角分明,圓潤的顴骨,這一切構成了極符合人類普遍審美的面部輪廓,脂肪、血管、神經、面板……“胡悅,你出來一下。”“哦。”無影燈光輝照耀,淡藍色的手術單把光芒全都吸收,如果躺在臺上仰視天花板,反而會看到扭曲的光芒倒影,淡淡的就像人影。那個穿著簡樸的少女往外走去,肚內空空,一無所有,只有即將到來的壞訊息。“你家裡人有人找。”她低頭縫合軟骨,鑷子來回穿梭,複雜的結成型。一片又一片浮現的記憶也無法讓她的手指顫抖。“你是不是有病?”扇在臉上的耳光,熱度好像還在,“不要鬧了!不要不識趣!死了就死了,你要我怎麼樣,我的日子還要過下去!”她拉緊線頭,力道恰好,不緊縫不住,太緊的話,軟骨可能會被勒斷,這是在幾百塊千層糕上練出的手藝。“我是沒有錢給你念什麼警校!你去唸師範——師範還給生活費呢!”書包和行李袋一起被丟到地上,“衣服你自己拿回去宿舍洗——志願按我說的報!”換針線,開始縫合,從裡到外,一層一層,組織、肌肉、面板。“小妹妹,真的不要再打電話了,你這是騷擾你知道嗎,案子我們在查,我們一直在查!你要是覺得警察沒用,要不然你自己來找線索?”“刀。”再開口,還在髮際線邊沿,這裡的切口最小,面板被掀開,皮相被揭掉,露出活生生的血肉,這畫面,足以讓一般人作嘔,而她視而不見,沒有絲毫不適,只有手術區。“那個,胡悅,我們宿舍今天聚餐——要不,你也來唄,你這份我們幫你出了。”“胡悅你怎麼會想到讀這個啊,以後是賺得多,但是實習期間很苦的,而且現在工作那麼難找——”“還來借?胡悅,你命苦我也就不說你什麼了,但是我們能力也有限的,你已經25歲了,還要借錢讀書?你看看你堂弟,23歲已經工作兩年了!命苦就別讀書!”軟骨,雕刻,縫合。“這個人不適合在我手底下——太醜。”“我的第一個客人,是個男人……”“喂、那誰、那個實習生,胡悅,胡悅,胡悅——小師孃——”“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永遠也不要考驗人性,人性是禁不起考驗的——”結打好了,開始逐層縫合,患者的心跳還平穩嗎?面部手術馬上做好……胡悅忽然醒覺——有人在叫她,“你們剛才說什麼?”“我們說,胡老師,您辛苦了,要不,縫合我們來吧?”幾個住院醫年紀不比她小,但口吻卻很謙遜,a市很少有這麼特殊的整容修復案例,事實上,這也是胡悅第一次獨立主刀這麼複雜的手術,長達數小時低頭作業,她的脖子也開始發酸,手亦比剛開始要更沉重。“一會身上贅皮給你們縫合吧,臉部的縫合比較重要,還是我來。”但她還是堅持自己縫合,“有兩個開口都在口腔內部,不好縫——吸血。”負壓管很快移來,吸走積血,胡悅逐層縫合上口腔內的開口,就如同她剛才縫合好髮際線內的切口一樣仔細。她縫完最後一針,倒退一步,仔細地審視著這張安詳的面孔,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做完手術,填充還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