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使明知道會被騙,也還是願意被欺騙,在他們說手術的時候,多離譜的方案我都會去相信,每一次躺下來的時候,我都想,醒來的時候,我會比之前好一些。”郭小姐的眼神落到胡悅身上,她不再像是喃喃自語,“還是忍不住有一點信任醫生,我是不是很傻?”胡悅能說什麼?若是說她傻,郭小姐又何必信任接下來的手術?但如果說她不傻……在她的求醫過程中,大概本人的責任,和無良醫生的責任,也能佔到五五開吧。“手術都是有風險的。”她只好這樣說,“而且,醫患之間,的確存在嚴重的資訊不對稱,你沒有甄別能力,其實並不能說是你太傻。”“誰能分辨?”郭小姐像是在自問,又像是在問胡悅,她似乎不像僅僅在問這麼一點,更像是在問整個世界,“真真假假,誰能分辨?”誰都不能,人和人之間,心臟隔了30的距離,靈魂卻有關山之遠,臉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什麼都可以演出來,還有什麼是真的?證據都已灰飛煙滅,什麼是真的?這還該如何去相信?有什麼力量去相信?胡悅想要安慰她,但說不出話,她有一種很難過的感覺,像是看著自己胸膛裡很重要的東西,隨時間和際遇一點點流逝,剛來到s市的時候,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腔孤勇,滿心的堅信。現在,兇手進了監獄,她什麼都有了,什麼夙願都已經實現,但卻……如此舉棋不定、彷徨無計,在這重重的雲霧中,茫然不知歸處。“就是分辨不了,該怎麼辦呢?”她低聲地問,沒有強裝出安慰的樣子,反而被問得勾動了心事。但,這卻讓郭小姐的眼神似乎稍微溫暖了點,她仰著臉,笑得比哭難看,對身邊異樣的眼神視而不見——取下口罩,被這樣推著在走廊裡走,對她來說,無異於是一次公開羞辱。所有人都禁不住驚訝地看著她,而郭小姐像是已習慣了這一切,習慣了自己這崩潰的人生,她只是淡淡地說著。“只能去相信啊,雖然被騙了那麼多次,但,每一次被推進去的時候,我都還是相信的。”“手術,你隨便做做就好了,胡醫生,不要緊的,就算做出來很差也沒關係,我都習慣了。”“其實,我這麼積極的做手術,可能也因為現在是最幸福的時候吧。”她被換下推車,坐上了手術檯,護士往她身上掛上各式各樣的零件,郭小姐依然望著胡悅,這是她的 花花世界“怎麼忽然想到要做顏面復原——你拿來的ct圖是什麼意思?有了ct圖,怎麼還沒有真人照片嗎?”“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有。”電話裡,胡悅的聲音有點小,語氣因呼呼的風聲而顯得模糊,“有了ct圖,沒有真人照片,這很奇怪嗎?”“……那是,畢竟換身份的事都能發生,”解同和也沒話說了,“但你要復原他幹嘛?很急嗎?——別嫌我問太多,人家面部復原專家很忙的,你這個一沒案件,二不是正經遞上去的,人家放在那幾個月都未必想得起來給你做。”他抽出一根菸,望著面前老舊又眼熟的成片建築,有一瞬間百感交集,像是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十年以前,正值隆冬,他一冬天也就穿了一件警服棉襖,在這裡忙忙地東奔西走,汗水沒淌出來,化成一團團的白霧,摘下帽子的那一刻,捂在頭皮上的汗珠全都結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