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關天,這案子關注度也大,局裡重視,怕是什麼關係都不好使了,想要再見師雩,基本不可能,也不知道他在看守所,現在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胡悅點點頭,有意無意說了一句,“也還好,就當再上一次醫學院——就是可惜了他的行醫執照,師主任的整容技術,在我們院都是一絕。”小刑警和他女朋友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但胡悅知道,她的用意有點明顯了,她看看袁蘇明——袁蘇明卻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小花招,他儼然已完全進入自己的思緒,雙眸深沉如海,即使面部表情還足夠剋制,但,關心則亂,他的關心,有些太明顯了……“沒下定決心,那就多想想吧。”是否出面指證師主任,這是大事,胡悅沒有越俎代庖,更不曾催促袁蘇明去下這個決定。——現在什麼都全了,就差口供,這個口供,師雩不給,別人都是瞎猜,案件進展也就因此停滯,但袁蘇明可以出面來給,只要有了他的口供,整件事的證據鏈被串起來了,兇器也有了合理的解釋,案件成功起訴甚至成功判決的可能性很大……這也就意味著師雩要被判刑了,這個決心確實不好下,袁蘇明只想要回自己的身份,顯然,他不希望弟弟因此被判刑,至少他是這麼表現出來的。至於胡悅呢,她是應該希望袁蘇明出面的,甚至也該覺得這是袁蘇明欠她的,應該為她做的。但……她同時也曾是師雩的女朋友,內心深處,在她不願承認的角落,也許,她也有那麼一點糾結,正是這份糾結,讓她有意地迴避著這個話題……這些細微之處,她當然不會講,但細心的人,也完全能從她的面部表情中體會出來。兩個人都心事重重,立場微妙矛盾,一整個下午他們就都幾乎沒有聊天,沉默著在廢棄的校園中游蕩,關閉的宿舍樓,已被貼上封條的教學樓……醫科大的校園裡,唯一還能走走的就是風雨操場,就連家屬區都被拆沒了。“我聽說,拆完這裡 ,鋼鐵廠宿舍也要被拆了。開發商買了一條街的地,順著拆過來,這裡以後要建一個很大的商場。”他們爬不上主席臺的消防梯,但那也不是袁蘇明回憶中特別的地方,他喜歡的是操場角落的小看臺,“這裡人少,比較清靜,我小時候常在這裡看書……”但感慨卻和弟弟是一樣的,“也快拆了,都拆光了,過去是真的沒有了。”對他來說,過去總在不停的失落,習慣了,就不會有過多的感傷和抗拒,反而話裡放了點自嘲在裡面,但對懂的人來說,正是這自嘲觸人心絃,胡悅神情一動,看了他一會,從懷裡慢慢地掏出一個信封。“是真的沒多少了。”她說。“師雩 遺贈?夜已經深了,房間裡一片漆黑,很顯然,住客已經沉沉睡去,這對她來說,大概是很疲倦的一天,細碎又沉重的呼吸聲有節奏地響著,即使門口響起了刷卡進入的‘嘀嘀’聲,也沒能讓她醒來,呼吸聲只是微微頓了一下,隨後,伴著一個翻身,呼吸聲重新勻淨下來——又睡沉了。一點昏黃的光亮了起來,照著前路,把來人帶到沙發上,手包在燈下投了長長的黑影,有點兒恐怖片的感覺,但來客的動作還是那麼從容不迫,他抽走了包裡的信封——就在包裡夾層中露出了一角,還是她下午塞進去的位置,他早看好了。她回房以後應該就沒再動過手包,有些細節,只要你注意觀察,有事就很方便,比如說,胡悅一直都有把包甩在沙發上的習慣,他們入住兩天,從第一次進門她就把包放在這裡,當醫生的都這樣,東西歸置總是一板一眼,形成習慣以後就很少變動。信封輕而易舉地到了手,袁蘇明退出門外,無聲地合攏房門,他雖然胖,但動作卻很輕巧,並不蹣跚。臉上的表情也很自然,兩個夜歸的客人在走廊裡和他擦肩而過,絲毫沒察覺出什麼不對,好奇投來的眼神,更多地還是針對他的體重。袁蘇明對他們笑了笑,回到自己房間,他沒有馬上拿出照片,而是從箱子裡掏出一雙手套戴好,這才開啟信封,緩緩地抽出了這張珍貴的照片——老祖父害怕兄弟互換的事被人看出端倪,不但讓師雩遠走s市,儘量少回老家,而且還將所有舊照片一律處理,這,應該是師家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張照片了,即使這張照片,在設想中應該是密密收藏,不會現於人前,老爺子也還是小心地選擇了一張師家兄弟都在少年時期的照片,以免被看出端倪。近20年的歷史,照片已有些泛黃和模糊,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指尖,珍惜地遊過了師舫夫婦的面孔,在他們略帶刻板的笑容上盤旋了很久,袁蘇明凝視著照片,他的眼睛慢慢地紅了,可過了一會,大概是因為泛起的回憶,又露出了懷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