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這一點都沒有。”胡悅說,“我相信,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覺得她是死了,失蹤太久的人,在我們心裡差不多也就是死了。”他們的聲音裡,有一種空洞的共鳴,相似的迴響,讓同類能夠迅速識別對方——他們都是心裡有一個大洞的人,都是曾失去一切的人,都是現在也沒有很多的人,在這個漂泊的人世裡,他們擁有或即將擁有豐沛的財富與物質,但這對心中的那個大洞於事無補,只有失去了這麼多的人,才會明白金錢的無力,他們這樣富裕,卻依舊一無所有。而他們之間的共同點,曾被默契地迴避過,被疾言厲色的呵斥掩飾過,被不約而同地無視過,但現在,隨著這對視的眼神,再也難以被否認,它已經足夠明顯,明顯到試圖無視也顯得愚蠢,而他們當然都不喜歡蠢人。——他們是一樣的人,他們是能明白對方的人,他們是懂的人,是想要將指尖相觸,共同在那巨大的失落感面前嘆息的人。但——他們的眼神膠著了很久,就像是兩個磁石,難以抗拒地想要互相靠近,卻又沉默矜持地靜止在了原地,最終,這充滿張力的沉默,被胡悅主動扭頭打破。“我的故事說完了,你的呢?”她刻意輕快地說,倒是不用偽裝就有足夠的好奇,“你的 往事(下)一個人想要變得完美,需要多久?一輩子的時間夠不夠?“一個人永遠也無法真正完美,通向完美的路,要用一生來走。”師霽說,“一張臉每一天都在變化,每個年齡段,都有它自己定義的完美。”“20歲的時候,清晰的輪廓,豐富的膠原蛋白和富有朝氣的眉眼,這是完美,30歲,膠原蛋白開始漸漸流逝,強行追尋少年感,已無意義,協調的骨骼比例更重要,娃娃臉不能一輩子。”“40歲、50歲,人的臉隨著年齡在變,天王也不可能永遠都是少年,但他一定是同齡人中最起眼的一個,適當的皺紋,不多不少,帶來年齡感卻不顯得衰老,面板不再如年輕時那樣緊緻,但也不能放任其下垂。一個真正完美的男人,無需掩蓋自己的年齡,他永遠都是自己年齡中的範本。”“沒有誰能天生完美到老,一個人的完美,需要經年累月的調整,著手製定這樣的長期方案,對一個新醫生來說,是極大的考驗,但也是最好的考試,透過對這份診療方案的思考,你能發現客戶需要的究竟是什麼,從客戶的角度來考量手術,術後恢復時間的長短、維護與風險認知。”“這就是我的第一個病人。”師霽說,“一生的病人,設計這張臉,他的術後體驗,以及後續維護,是我一輩子的功課,怎麼把一張已經接近完美的臉塑造得更加完美,抹消瑕疵,強調優點,為後續調整留下空間,將手術痕跡隱匿,這都在第一次手術以前就要仔細考慮。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手術的意義和重量,這張臉,每分每秒都對我造成影響——這就是我的第一個病人。”很多人都在猜,但師霽從來沒有正面承認過他做過整形手術——生活在十九層,臉上動過刀子並不是什麼避諱的事,很多醫生對整形手術瞭解更深,偏見更少,當然膽子也就更大。不過,誰和師霽的關係都沒近到能談起這些的地步,大家只是私下在猜:師主任的臉這麼好,應該,至少也有過微調吧?可,如果要做微調的話,是誰給他做手術呢?現在,這大概是師霽第一次對同事側面承認了一點點細節,那些不是問題的問題,似乎也都在想象中有了答案:只是微調的話,前期可以由周院長來操刀,後期,他不是有了j's嗎?微調對手法的要求並不是太高,方案由他來指定的話,誰來執行,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比起把別人的一生承載在指尖上,師霽要承受的壓力是不是更多?他第一次計劃的就是自己的一輩子,早在十年以前,就要預見到現在的科技進步水準,更重要的是,這條路一旦開始,就再也不能回頭。沒有人比整容醫生更清楚這一點,這不是短期可逆的嘗試,不是會自然消化的玻尿酸,師霽已經做了十年的調整,在制定計劃的那一刻,他應該就照見了將來。那樣的壓力他都能承受得了,朱小姐這樣的客戶,這樣的故事,當然也就不在話下了。“為什麼呢?”但,理由依然是可疑的,胡悅問他。“你……那個人原來難道長得不夠好嗎?”“你見過原來的他嗎?”師霽問她,好像已不記得有沒有給她看過從前的照片,這對他來說很罕見——師霽當然一向是很精細的,胡悅心一緊,一下又從故事中脫身出來:照片,她當然看過,解同和給她看過,因此,她不記得師霽有沒有給她看過,或是生活中有沒有類似的照片擺設,這細節太小,記憶已模糊。“看過。”她只遲疑了一瞬間,就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回答,“我和解警官聊天的時候,他說他有那個人從前的照片,給我看過。”“是嗎?”師霽笑了,他的笑讓胡悅有點心虛——但,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