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月停下馬車,掀開簾子,便見義渠兵跳下馬車走近,奉上一隻木箱子,道:“這是大王送與夫人的程儀。”他又跑去掀開馬車的簾子,指著裡頭堆積如山的毛皮道:“聽說燕國寒冷,這是大王親手打的貂皮狐皮狼皮等,羋夫人去燕國的時候,好做些衣服穿。”那木箱子極大極重,羋月一接沒接住,幸而魏冉代為接住,送至車內。她鬆開箱子,斂袖道:“代我多謝你們大王。”那義渠兵憨厚地一笑,便拱手騎馬而去。馬車內,那木箱子擺在正中,薜荔開啟一看,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羋月看去,也是驚呆了,卻見那木箱之內,盡是珠寶金玉之器,珠光閃耀,奪人眼目。女蘿已經捧起上面的珠玉,卻見下面是一層層的金塊,這一箱子金玉珠寶,價值非凡。羋月輕嘆一聲,叫薜荔合上木箱,心中感慨。羋姝放逐她母子出宮,兩手空空,是想讓她一無所有,飢寒交迫。她雖早已經安排魏冉接應,可是,卻不能不感動於義渠王的這份細心周到。嬴稷看著這一箱金玉,有些不安地問:“母親,他這是什麼意思?”羋月輕撫著他的頭,安慰道:“沒什麼。子稷,天底下欠錢的,都是能償還能解決的。”嬴稷問道:“那什麼是不能償還的?”羋月嘆息道:“欠情的。”她望著遠方。這一世,她還欠著這麼多人的情,繫著這麼多人的命,她不能死,更不能輸。 薊城寒行行復行行。一路上,羋月母子乘著顛簸的馬車,也防著羋姝再起事端,幾乎不曾入大城。若遇各處的封臣莊園便投宿一夜,若是沒有,就只在荒郊野外安營紮寨。猶記當年入秦時,羋姝和其他的媵女叫苦連天,可她並沒有覺得行程有多艱苦。也許初時她是懷著飛奔自由的快樂,之後,就是恨……此後,她亦隨著先王出巡各處,那時候玉輅車行處,有無窮無盡的天地奧秘,讓她根本不在乎旅途的艱難,且王者出巡,又能艱難到什麼程度呢?可是此刻,悽然離開咸陽,這一路的顛簸、艱辛,竟讓她格外難以忍受。或許是她心情的低沉,或許是壓在她心頭對前途的迷惘,她無論吃什麼東西都吐個精光,整個人迅速瘦了下去。若沒有嬴稷,若不是心繫這個小小的孩兒,她也許是支撐不下去的吧。走了二十餘日,終於到了秦趙邊境,馬車停了下來。羋月掀簾看去,但見一隊趙國騎兵站在界碑處,為首的是一個紅衣的貴公子,旁邊還有幾輛空著的馬車。趙人尚火德,衣飾以紅色為主,又因如今的趙侯雍在國內推行胡服騎射,這些趙兵幾乎都是緊身短打,就連為首的貴公子,也是如此。與正在朝他們行來的秦國馬隊基本上以黑色為主、皆是寬袖大袍的樣子形成對比。魏冉馳近,向著面前貴公子行了一禮,道:“公子勝。”那貴公子二十出頭,見狀連忙還禮道:“魏兄。”此時車隊已經停下,魏冉扶著羋月從馬車上走下。羋月頭戴帷帽,領著嬴稷走上前去。此時對方亦已下馬,見羋月走來,便行禮道:“趙勝見過夫人。”魏冉忙介紹道:“阿姊,這位就是趙王之子,公子勝。”羋月點頭,令嬴稷見禮,心中卻已想起對方的身份來。趙侯雍心懷大志,是諸侯中唯一尚未稱王之人,可這並不說明趙國的實力不如他國。正相反,自趙侯雍繼位以後,趙國的實力一直在擴張中。數年前,趙侯雍不顧重臣反對,在國內推行胡服騎射之制,這一場變化對於趙國來說,不亞於秦國的商鞅變法。趙公子勝,是趙侯雍諸子中,最具賢名、最受擁戴之人。魏冉便是在秦國派他參加與趙國聯兵,送孟嬴與燕王職回燕奪位的戰役中,與趙勝結下了友誼。自秦入燕,要經由趙國,魏冉的兵馬不能入趙境,便只有拜託趙公子勝相助了。趙勝笑得十分謙和,並無身為公子的傲氣,舉止皆是彬彬有禮。魏冉轉頭向羋月道:“阿姊,此處為秦趙邊境,未奉君令,不得越界。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幸得公子勝高義,答應接下來把你送到燕國。”羋月上前斂袖為禮:“多謝公子勝。”趙勝忙拱手道:“羋夫人,我與魏兄一見如故,君子一諾,我當護送兩位到燕國。”當下便指揮諸人換車。羋月亦知,秦趙車軌不同,不能通用,當下便由薜荔等人把行李搬上趙國馬車。於是,就在這秦趙交界處,安營紮寨。魏冉與趙勝一起,一邊喝酒,一邊敘舊,直至夜深睡去。夜深了,羋月哄睡了嬴稷,獨自走出營帳,卻見夜色茫茫,不知方向。想當年,她從楚國離開,也是這樣的夜色,也是這樣的茫然。然而當時她雖然獨自一人,卻有著對未來的嚮往。可如今,孤兒寡母,千里家國,她又當何處安身?天亮了,兩邊就要辭別。魏冉與趙勝捧著因宿醉而不適的頭,各自道別。魏冉殷殷囑託:“子勝,我阿姊和外甥就要多拜託您了。”趙勝慨然道:“魏兄說哪裡話來?令姊與令甥交與我趙勝,你就放心吧。”魏冉走到羋月面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