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鳶卻是又抿了一口水,“你動怒了?沒必要吧,對一個將死之人。”褚雲飛聳了聳肩,重新喝了一口奶茶,只是溫度已經漸漸不是他喜歡的燙舌頭的那種了。晏鳶也笑了,笑容中彷彿還帶著些理解和包容,就像是一個長輩看知錯能改的孩子,“寂不寂寞,成不成功,我不在乎。我大概從來都不是不甘的人。你知道曹操,充其量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取而代之,恐怕他自己都沒那個打算。我也一樣。”褚雲飛點頭,“我信。你從來都沒有對付過驪歌,為什麼,一定要針對喬熳汐和我爸?你明知道,那是她的底限,也是任何一個母親的底限!”晏鳶仰脖深深地吸了口氣,滾動地喉結都彷彿抽咽一般,他緊緊閉了閉眼睛忽又張開,“你知道你母親過世的那天,你多大?”褚雲飛幾乎沒有猶豫,“五歲七個月。”晏鳶道,“五歲七個月零二十一天十七小時。”褚雲飛抬頭,晏鳶緊緊握住了水杯,似乎將整個人都壓縮又重新埋進了心臟裡,“五歲七個月零二十一天十七小時三十四分,我拜別母親遺體跟著她時,也是這一刻。”褚雲飛抬頭,晏鳶緊緊握住了水杯,似乎將整個人都壓縮又重新埋進了心臟裡,“五歲七個月零二十一天十七小時三十四分,我拜別母親遺體跟著她時,也是這一刻。”這句話才一說完,卻突然發現暗影中已多了一個人,褚雲飛不知該怎麼稱呼,並沒有說話,晏鳶卻是起身讓了出來,待驪歌坐了,才重新站在她身後,連水杯也用最不引起注意的小動作放在了她視線之外,他跟了她幾十年,瞭解她關於器皿的品味。他依然在她身後侍立,彷彿亙古之前,千載之後,他依然可以站在那裡。驪歌微微笑了笑,“你還是太急了些。”晏鳶的回答依然同她素日一樣,“是。”驪歌輕輕嘆了一口氣,卻揮了揮手,只是今天卻意外地沒有戴手套,“你走吧。”不知為什麼,褚雲飛突然覺得,晏鳶一瞬間卻彷彿被抽掉了全部的精氣,他甚至在明知必死的時候都是帶著無所謂的坦然。他畢竟跟了她幾十年,因此,他沒有懷疑她所說的真實性,因為那是對她的侮辱,也是對自己的侮辱,可是,他竟邁不出那一步。褚雲飛在桌對面坐著,看著他們二人,一個還是最優雅的坐姿,一個還是最恭敬地侍立,可是,他卻恨不得打一拳,他從來沒有那麼憤怒過,他也從來不在驪歌面前保留自己的憤怒。憑什麼,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永遠一副高高在上無所不知甚至將旁人敲骨吸髓卻還一副只我慈悲的高貴樣。驪歌微微抬起眼波,“你想說什麼?”褚雲飛揚起臉,“他不需要你寬恕,你即使殺了他,他也不會比現在更難過!你又何必這麼歹毒!”驪歌的表情依然平靜,“即使我殺了他,他依然不會怨,我殺不殺他,又有什麼關係?”褚雲飛望著驪歌,“他不怨就是他對不起你嗎?我有時候覺得你真偏執的可怕,在你眼裡,只怕太陽都是受你恩惠的。”驪歌微笑,“確實有人說過,日光下的若不是我,怕是連日光也黯淡了幾分。”褚雲飛一聲冷哼,“我相信,不出多少年你就會討厭站在日光下了,因為日光總是會把遲暮女人的每一條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從來不是刻薄的人,甚至對面的是殺母仇人他都可以平靜得看對方將白水飲盡,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始終沒有辦法在面對著驪歌的時候冷靜,面對這個女人,他有太多的憤怒和不甘,可是這些憤怒和不甘卻沒有任何一種語言之外的宣洩方式。驪歌竟沒有生氣,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熳汐曾對我說,你主意拿得太正,若不是那五年,恐怕他十七歲時也比不過你的城府。在我看來,你卻連默默都比不上。”褚雲飛沒有說話,驪歌卻彷彿好興致的很,甚至還對晏鳶評價著褚雲飛,“經歷不少,終究太淺,溝壑太多,卻又不正。若以詩來論,未免尖新,失了厚重,以武功而論,未免險絕,失了從容。你母親去得終究太早了,好在總是回來了。”晏鳶此時早已失魂落魄,卻哪裡還能夠對答,褚雲飛卻早已是牙齒亂撞,雙手握拳死死抵著木桌,目中的血色竟像是逼不住要爆出來。直到驪歌起身離開,褚雲飛的身體依然如一尊被澆注未乾的塑像,五內鬱結,竟是無論如何也動不得。晏鳶卻早已癱軟在椅上,像是連每一寸關節都被軟化了一般。褚雲飛許久才能真正站直身子,晏鳶卻是目光渙散,完全失了神。褚雲飛將他扶起,端端正正地按在桌子上,“你可以輸,但是,我沒有理由陪你輸。該我知道的,你必須告訴我!”褚雲飛不知道,有時候,贏的人更寥落。那是那是一個很遠很遠的故事,遠到連驪歌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曾經是故事的主角。她只依稀記得那時她很年輕,年輕到以為什麼都可以做,因為即使錯了,她也付得起代價。驪歌從來不在乎驪歆是誰,她有最高貴的血統,從父輩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