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衾寒用戒尺敲了敲他後背,不重,卻好像很瓷實的樣子。“爹——”小孩究竟是怕的。商衾寒抬起戒尺指了下牆角的條桌,“去趴著。”“是。”風行站起身,提腿走過去,因為腳踝被褲子絆著,雖然不影響走路,但總有些難為情。條桌是下卷式的,並不很大,小心地趴上去,伸長了手就能扳到桌子的另一頭,風行小心地抱緊,自己調整了下姿勢,好讓待會捱得沒力氣的時候不至於滑下去。根據他的經驗,趴在條桌上是要比條凳上好挨的,一百二十二、訓與罰商衾寒心裡驀地一緊。他知道,兒子說得是實話。也正因為是實話,才讓他更心疼了。商衾寒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臀,腫得好像年節時候蒸得高高的大饅頭,面發得泡起來,小山丘似的。兵士們的飯量大,可一個饅頭也要兩個人分的。商衾寒的手很大,可是,他的手居然有些覆不住兒子的臀。風行是長大了呢,想到這孩子從學走路起就開始捱打,起先小屁股一點點,在床上趴著,後來大了,每次打得時候都要搬凳子拿板子,再到今天。的確是吃了些苦的。風行感覺到父親的手包裹著自己的臀,就好像那顆最大的心最寬廣的胸膛包容著自己一樣,他知道父親是心疼了。風行舔了舔嘴唇,汗水是鹹的,“爹,是我不好,以後不求了,您打吧。我捱得住。”商衾寒握起了戒尺,“還有二十下,自己數著。”“是。”風行正了正身子,難免有些孩子氣的念頭:如果真的是隻剩二十下,那該多好。商衾寒抬起手,儘管捨不得,卻依舊貼著剛才的舊傷落下了戒尺,甚至連力度也沒有減少半分。“二十!”“十九!”“十八——呃!”“十七十——六!”風行數著,整個腦袋都麻木了,只是當板子走到腿根的時候,下意識地抽了下。他知道,又是一輪貼著舊傷,重新開始。還有十五下,再要打的話,恐怕還得三輪。人是俯趴著,冷汗刷刷地向下流,蟄得眼睛都是酸的。整個人被一個赤躶躶的紅屁股分成了兩截,起先還怕父親說要打腿,現在竟是盼著那要人命的板子換個地方才好。商衾寒聽他數數的聲音越來越慢,重重地一板子就拍下去,“精神著點!這要是軍棍,就你現在這樣,趕出營去都是輕的。”“是!末將領責,十四!”“末將領責,十五!”“末將領責,十六!哦!”屁股上的板子突然變成了巴掌,商衾寒道,“糊塗了。”風行起先愣住了,而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是倒著數的,這會兒數反了。“是孩兒的錯,這兩下不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風行自己的心都抽了一下,就現在這樣的景況,一下都能要命的,可因為這種不該犯的錯,又得多挨兩下。商衾寒伸手按住他脊背,“風行,打你是懲戒,也是為了讓你心安。私自出營的事,父帥知道你究竟是委屈的。”“不,孩兒不覺得委屈,一點也不!”風行從案子上撐起來回頭望著父親。“孩兒想到了要去幫師兄,不管什麼原因,犯錯就是犯錯。爹,渙兒年紀雖然小,可是,也是爹從小用盡所有心血養大的。您教渙兒也好,罰渙兒也好,渙兒不敢委屈,也不會委屈。孩兒知道您要保住師兄,所以,孩兒就去做。這些後果,都是孩兒應該承受的。就算退一步講,孩兒身為屬下,也不該貿然揣測上意,您沒有讓孩兒在大營裡候軍棍已經是心疼孩兒了,如今再聽您這麼說——咳咳”究竟是急了,原就捱了那麼多下板子,這會兒又用兩隻手撐在案子上,冷汗順著臉頰就滾下來,鋪得滿臉都是。商衾寒心疼得幫兒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渙兒,你的性子像你三師叔。”“父親說過,希望孩兒像三師叔一樣,做個光明磊落的人。”風行知道,幾個師叔裡,父親最欣賞的就是三師叔。如今他這麼說,對自己就是很高的褒獎了。其實,雖然人人都說父親對自己管得嚴,可是,從小到大,父親對自己的信任也不少。做得為政文論戰文,寫得好了父親總是誇,練功有了長進,父親也比誰都高興。很多軍中的叔叔伯伯在自己捱了打之後都會說,少帥,元帥雖然打你,可心裡心疼你著呢。我們每次誇你,元帥雖然總是說別慣壞了孩子,可他心裡的高興藏都藏不住。元帥就你這一個兒子,就算管你嚴些,你不要多心,他不疼你疼誰呢。風行每次都會規規矩矩地謝謝各位叔伯的關心,可是,他卻從來不覺得需要他們告訴他。父親最疼愛的人是他,他比誰都知道。他有很大的志向,父親的所有嚴苛都是為了幫他實現那個大志向。這些,是他們父子間的秘密,旁人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