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身,望著商承弼懷裡的晉樞機,他的漢話已說得很好了,可念那個見字時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尾音。“赫連,重華現在是朕的了。”商承弼的話很不客氣。晉樞機對他輕輕點了點頭,“你比從前穩重了些。”“你變了。你不該是被人抱在懷裡的。”赫連傒看著晉樞機,“跟我走,萬里河山,跑馬疆場才應該是你過的生活。”晉樞機笑了笑,“我和駕驂過得很好,你好嗎?我聽說,你的日子不太安寧。”赫連傒望著晉樞機的眸子有期許,但更多的是悲涼。“生在帝王家,也已經習慣了。重華,我殺了大哥和五弟——”晉樞機沒有讓他說下去,“我聽說了。他們不是你殺的,他們,馬革裹屍是他們的榮耀。他們是狄國的勇士,將來你繼承國祚,要好好封賞他們。”“我會的。”赫連傒像是絲毫不在意商承弼的存在,“我娶了大哥和五弟的妻子,封他們為妃,可是,我多想成婚那天,在黃沙散漫的大漠上,是我們倆跑著馬、唱著歌。”商承弼抱著晉樞機的手已開始箍緊,晉樞機笑著貼了貼商承弼臉,又吻了吻他額頭,側過身來望著赫連傒的滿目失落,“四王子抬愛了,可是,我和駕驂,真的很好。”“若哪一日他對你不好了,你就來大漠找我。”赫連傒的目光很堅定。商承弼狠狠道,“若是哪天朕對他不好了,朕會殺了他!”赫連傒卻不想再糾結這個問題,“去看看馬吧。我知道你喜歡的。”晉樞機笑笑,輕推商承弼,商承弼將他放下來,卻握著他的手,“聽說,你六弟帶兵跑到了掩馬攤一帶。”掩馬攤正是梁與狄交界之地。赫連傒道,“皇上已經答應,要靖邊王助我平叛。”晉樞機笑,“難怪你肯送這麼多馬匹來。你六弟手上不過五千多殘部——”“六弟與我乃是一母所生,我不忍圍、不忍殺。”赫連傒道。晉樞機多年周旋在這些野心人物之間,他的父親、商承弼、赫連傒,他早都明白這些人的虛偽。赫連傒斬兄殺弟,可曾有一毫手軟,可這個六弟,他就說顧念同胞兄弟之情不肯殺,其實,不過是個笑話罷了。他只不過是不願親自動手,要借刀殺人而已。小時候讀《孟子》,笑梁惠王不忍牲牛觳觫而以羊相代,父王卻突然冷了臉,叫他不必看這些,起初不明白,如今是明白了,孟子輿啊孟子輿,不是梁惠王糊塗可笑,是你糊塗可笑啊。帝王之愛、之仁,之智,又豈能同我們一樣。莫說是赫連傒了,就是商承弼,若有一日需要自己的項上人頭換他的大好江山,說不定他也會哀傷黯然,說什麼朕不忍殺之,然後叫自己自盡吧。幾人行到馬廄,卻見一匹健馬竹批雙耳、瘦骨鋒稜,毛色炳耀,全身上下沒有一絲雜色。此間處處都是寶馬良駒,他卻立在馬廄之外,晉樞機走過去想摸摸他光滑的皮毛,那馬卻看到晉樞機就離開了。“逾輝,不得無禮。”赫連傒道。那馬像是犯了倔性,高高抬起前足,嘶鳴響徹雲霄。晉樞機卻又離遠了幾步,“別訓他。逾輝隨你征戰多年,自然是看不起我這種只會承歡邀寵的倖臣。”赫連傒走過來,輕輕撫著馬背,“逾輝,你不認得了,這是重華。”商承弼哼了一聲。晉樞機偏過頭,“駕驂,四王子的名駒不肯理我,你過來幫我挑一匹好的。”商承弼不過一笑,大步過來牽著他的手,橫掃一眼跑馬場上的三百駿馬,“這些算什麼,朕自有好的送給你!”他說著就打了個呼哨,耳邊一片奔雷之聲,卻見一匹白馬賓士而來,勢如閃電。赫連傒的戰馬逾輝也忍不住奔過去,那馬通體雪白,馬色如霜紈,逾輝卻是通體烏黑,馬色如流光,二者並道馳騁,身後塵埃生起,勢如倥傯。這兩匹俱是萬中選一的寶馬,雖是奔逸絕塵,但見到主人卻立刻停下。赫連傒看著那龍脊貼連的玉馬,“玉花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