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看似是個很難拒絕的提議,因為這位公子所在之處,月光皓皓,清風微拂,有如另一個世界,一個安全的世界。
然而卻沒有人從樹林中出來,只是慌亂的低聲,這多少落到了公子的耳中,他只將琴小心放在地上,長身而起,向這邊緩步而來。
樹林中有如恐慌般嘈雜起來,突然一蒼老聲音低聲呵斥:“安靜點!難道忘了我們是為什麼要趕路?!”他的話似乎喚醒了眾人的恐懼,樹林內頓時安靜了。那老者又說:“別怕,他是男人,不要緊的。”
公子聞言止步笑道:“出門在外,謹慎點自是無妨,在下只是有一事相詢,不知可否出來一位?”
樹林中又是一番低語,終於,那個蒼老的聲音道:“並不是我們不願見公子你,而是現下狀況,我們都身無寸縷,一絲不掛,實在羞於見人。”
公子皺皺眉:“你們莫非遇到了貪得無厭的盜賊,連衣物都被掠了去?”他當下解開外袍,扔進那片樹蔭之中,卻聽得裡面男男女女一陣驚懼尖叫,那外袍幾乎是立刻便給扔了回來。
公子露出不解的神色,卻聽得樹叢中一陣搖動,那老者靠得近了,黑暗中勉強能分辨出他半藏在樹木之後的身形,果然是赤裸著。“公子勿怪,我們實在是有苦衷。公子有何事相詢,但說無妨。”
公子想了想,也未強求,只從袖中取出一幅卷軸,開啟來,就著月光展開。
對方似在仔細端詳,好半天才說:“小老兒從沒見過這人。”
公子沒流露太多表情,只是眼神黯淡了些須,他默默收起卷軸,似隨口一問:“老人家,你們是有什麼難處?若是我能幫忙——”
沉默了許久,那老人才長嘆道:“這都是我等自作孽,自作孽啊!”
這老者自稱夏老爹,來自榆辰。
榆辰是個早已荒廢的深山小村。
兵災四起的時候,逃難過來了一戶夏姓人家,共數十口人。他們到了榆辰,覺得地處偏遠,兵禍難及,再加上老幼拖累,難以繼續長途跋涉。況且村裡還有十數間破爛房屋,整修整修也能住人。一干人便決定留下來,不再走了。經過辛勤地經營開墾,夏家總算是立足下來,形成了個小村落。
如此平靜了一年左右,某日早上,這深山坳裡來了位陌生人。
她自稱楊氏,是個寡婦,也是因為山外兵災,沒了丈夫死了孩子,為了逃避淪為娼妓的命運,跑進了深山來到此處。
夏老爹琢磨著,夏家村跟外界不通,正好有幾個適婚青年討不到老婆,便做主讓她留下了。
楊氏原是有守節的意思,可是苦於無依無靠,夏家幾經勸說,她終於還是鬆了口,就應下來了。只不過堅持,雖然是再嫁,六禮自然是不必麻煩了,但也要選個日子正式進門。夏家自然一口應了,他們經了好些磨難才來得此處,總算是有了喜事一樁,所以籌備起來也是非常認真。夏家準備趕在寒冬到來前完婚,於是男人們忙著修葺一間破敗的小院作為新人的居所,楊氏和著幾個婦人趕做嫁衣;忙忙碌碌,很是喜慶。
喜事臨近,夏老爹一開心,晚上多喝了幾杯,半夜只得起身小解。身旁的老伴睡得正香,不想吵著她,夏老爹小心地下床出門,被冷風一吹,他更清醒了,反正睡不著,夏老爹乾脆沿著牆邊溜達,不知不覺走到了正在修葺的新房小院旁。
夏老爹只是隨意地吹吹風,卻突然從那低矮的圍牆上,看到了紅色的東西一閃,他只當自己年紀大了眼花,不甚在意,但就在他轉身的時候,又是紅色的影子在牆頭一閃,像是衣袖。
夏老爹停下腳步,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是花了眼。這院子是為了婚禮準備的,自然掛了紅簾喜字之類的東西,也許是被風吹起來了。
他存著點疑心,慢慢走過去,踮起腳尖,從泥夯的圍牆矮處看過去。
說到這裡,夏老爹的聲音都嘶啞了三分:“你道我看到什麼了!你道我看到什麼了!”
公子安撫道:“老人家,你莫要慌張,慢慢說。”
夏老爹的聲音有點發抖:“我在圍牆上一看,我的天!”
夏老爹放眼看去,雖然院子裡陰黑一片,但很明顯看得出老夏家數十人居然都擁擠在這小院子裡。
小院子當中二人身著鮮紅喜服牽巾而站,明顯是一對新人,夏老爹的老伴,剛剛還沉沉地睡在自己身旁,現在居然就坐在那對新人跟前!所有人都擁簇著他們,年長的或坐或站,年輕些的似在近前調笑,小孩兒跑來跑去,似乎是在賀喜。看這陣勢,這裡正在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