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麻煩您了。”我把嘆息咽回去,坐起來準備起床,“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原來您也離開薔薇教團了。”
“不離開那個見鬼的地方,難道我要等著雷格勒斯把我的腦袋揪下來麼?”他站起來,陽光在他身後打出一個絢爛的輪廓,發出令人目盲的紅色灼華。
“您…都已經知道了?”我愣了一下,但隨即為自己的無知啞然失笑。
“我也是有自己的情報來源的啊。”他滿不在乎地托出我已經預料到的答案,“如果連這點手段都沒有,要怎麼擺平你們這些驕傲尊貴的少爺小姐們呢。”
“是啊,您一直都很有手段。”我笑了,而今那些學生時代的光輝歲月已經成為我僅有的珍寶,回憶都成為一種奢侈,生怕某一天它們被消磨殆盡,再也撈不起一絲溫暖的懷念。
他笑盈盈地望著我,沒有再說話。我垂下目光,在新換的睡衣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我愣愣地看著自己這位相處多年的人生導師所維持的優雅形象在短短几秒內片片崩落,碎了一地。
“放心吧,”單詞和音節在顫抖不已的狂笑中骨肉破碎,連貫不成句子,“沒有人非禮你。”
一道悶雷劈中我,含著尖銳的幽默感。我怔在原地。
“你先好好休息吧,”在我無言以對的當口他轉身出去,燦爛的光華在門框中緩慢地散逸消失,“我會讓露妮把早餐拿上來。”
我最終還是在將近十點的時候擺脫了四肢關節隱約的痠痛感,站起身,換好自己原先的衣服。
外套的最後一個鋁搭扣安穩地卡在齒盤裡,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蛋白色圓形邊緣裡雕工精美的指標構成時光死去的角度,彼此相安無事。
餡皮湯的香味勾起事物的原始安慰,即使大英帝國最守舊忠貞的託利黨老紳士也無法不承認,正如洛克爾導師曾經說過的那樣,法國人唯一比英國人強的建築就是廚房了。
奶油的馨香在餡皮脆而溫熱的口感下游走,我一邊品嚐著精美的蘑菇燉雞湯,一邊想起剛才來送食物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以什麼身份存在在這棟小別墅裡,只是那個年輕女子的眼神與我所見過的母親,姐妹和朋友,以及想象中那些美豔豁達,裹在濃重香水氣味裡的法國女郎都完全不同。她穿一件簡單的紫色套裙,低著頭進來,對我行了個禮後匆匆放下餐盤,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出去,神情像一隻畏縮的小貓。
我嘆了口氣,決定把這種一無是處的感慨丟出大腦,離開這個精緻的玩具盒子。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墮落的天使之城,這是沉默祭壇上對神冷笑的羔羊。
從陽臺上,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清晰的地平線在遠方被層疊的山巒截斷。那些無名的丘陵中央大地平直地延伸出去,在天地交接之處無限隕滅。我忽然想起那些詩情畫意的古代作品,在世人被告知地球是圓的之前,蘊涵著足夠創造一個文明的哲學和詩意。
這裡是巴黎遠郊。上午灼灼的白色陽光為萬物勾上了明媚的邊,如同一種渾然天成的手法一般。青黃相間的田野旁倒伏著高高的草,沒過農人的腳面。鐵路像大地上的比例尺一般在山麓的縫隙間露出一截。膚色黝黑的男人揹著碩大的筐,低著頭一步一腳印地踏過田間筆直的步道,日光滾落在寬闊的肩膀上,道旁的水窪映出充滿救贖與蒼朽的玄黃姿態。
有時候這樣富有自然原真質感的畫面總讓我想起安琪琳娜的畫,只是它們都在去年秋天,在一棟與我現今所處的相類似的白色別墅中被燒燬了。
我微微仰起頭,便正巧撞上了懸在空中君臨大地的太陽。眼睛有些脹痛,於是我垂下頭。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啊。”
我認命一般轉過身,果然見到洛克爾導師悠閒地坐在一張鋪了精美的白色編織墊巾的扶手椅裡,笑得芳華燦爛,十指在胸前交叉。墊巾上的流蘇在他腿邊輕輕搖晃。
“謝謝您。”於是我過去坐在旁邊另一隻相同的椅子上,彼此熟識十四年後,我知道該怎麼做。
想來,我也有十五個月沒見到過他。以往雖說這位導師先生在異性中的風評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但在學校裡,在我們這群人面前他還是能維持著教養良好的優雅形象。而我和加拉哈德等人在十三年的學生生涯中與他朝夕相處,少有顧忌的插科打諢早就磨滅了我們之間僅有的那些客套和禮節。
教師和學生的關係通常是嚴謹而又微妙的,但是我們和洛克爾導師之間聊天的內容卻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