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式長靴將石板路上一層薄薄的水膜踏破,漣漪紛紛退散消失,又重新在其他地方盪漾開來。從傘脊上迅速墜落的液滴晶瑩脆弱,顫抖不已地被地心引力投入萬劫不復。
從商業城區向外,經過無數字體優美的標牌,咖啡屋外雕飾優美的露天座和模糊的玻璃櫥窗,薔薇從籬笆裡探出一支蓓蕾,在泛綠的暗色風景中倏得一亮。鐵灰色天空被高大茂密的梧桐切割地支離破碎。
待到繁華被拋在身後,這個國家表皮下的另一面便被撕扯開來,露出一束束新鮮帶血的肌肉。
他勉強在貧民區裡穿行,要避開遍地的垃圾和汙水並不容易。暴雨加重了下水道的負擔,汙穢在自然的無情鞭撻下浮出表面。瀕死的吊蘭從壘得並不整齊的窗臺上一隻缺了口的花盆中垂下來,降臨到他眼前。
然而這裡顯然要比中心城區更加熱鬧,窮人可沒有在雨天拒絕出門的權利。車伕用雨披裹住襤褸的上衣和短褲,匆忙著出去為妻兒換來今天的早餐。他妻子皺著眉在狹小的家中前後忙碌,做了一半的針線活丟在灰濛濛的桌上。她的孩子站在門口,他經過時奇蹟般停止了哭聲。
他心下冷笑。剛才一路已經收穫了不少意味複雜的目光,畢竟穿著得體的人在這裡附近是極少出現的。
其實從這個意義上說,拉塔託斯克說得並不錯。如非教團,他也將終生陷在同這些人類似的貧窮與絕望中,生活地無比廉價。
然而又有誰能評價,和如今的他相比,究竟哪種才能算是幸福。
但是他現在很確定,有時候無知者比擁有智慧的人幸福得多。
他在一間無法用言辭形容其破落的矮屋前停下腳步,磚石搭起的房子——不如說是棚屋更合適——看起來搖搖欲墜,似乎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而在很久以前臨時搭建的,而今如同廢墟一般,溼漉漉的牆角生滿灰綠色的苔蘚。他懷疑自己根本沒法走進這座低矮的磚房。
他撐著傘稍許等了片刻,一個蒼老而佝僂的婦人才以極其遲緩的動作開啟了門。她非常矮,又馱著背,不比拉塔託斯克高出多少。她的手不住顫抖著,抬起頭勉力注視著他,她的眼睛顯然有很嚴重的白內障,使他無端想起了波德萊爾的那篇《老婦》。
一些稍有閒暇的窮苦婦女探頭過來圍觀,他勾起一個美麗而冰冷的笑容。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巴黎歌劇舞臺上曾有一位女子,在她風華正茂的時候,她的名字與聲音響徹了巴黎所有高曠的圓形穹頂。她是絕色而苦命的交際花,她是風骨熱烈的吉普塞舞女,她是形容枯槁而堅強的紡織女工,她是絕望投水的貴族少女,她是那個年代歌劇藝術中所有驚寰絕倫的女性。
作為一名歌女,她的黃金歲月只有幾年而已,然而那幾年中她卻是真正輝煌過的。當時法國上流社會的各界名流爭相與她結識,諸多年輕勳爵們為成為她的情人費盡心機,不惜大打出手。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同那個階層之間不可彌補的鴻溝,知道自己是誰,從不奢望什麼她不該得的。
她的生活改變自一個沒落貴族的出現。
當她因演出過於頻繁而累得在劇院休息室裡暈倒時,不是任何人,不是任何軍官,商人或政客,僅僅是他,把她扶了起來。
她醒來後已經舒適地躺在休息椅中,身邊只餘一束烈焰般的火紅玫瑰,卡片上寥寥數語:
你很美,演出也很棒,你的歌聲中有我的靈魂。
後來當她去回想那時的種種,忽覺非常可笑。她作為一位歌劇演員,從來都知道戲劇和生活的距離。然而她的愛情卻比任何一部歌劇都要來得戲劇性。
她就像那位把生命寄託於愛情的薇奧萊塔一樣,開始瘋狂尋找那個在她生命中一閃而過的男人。這並沒有花費她多少力氣,因為第二天演出結束後她就再一次在後臺見到了他,金髮燦若陽光,對她笑著明淨溫暖。
她就這樣愛上了這個男子。
她流金歲月的末尾,是在一個甜蜜的夢中度過的。其實同她的追求者們相比,那個雖然出身貴族,但家業已經沒落的男人並不算多麼富有,但是他與生俱來的俊美容貌和高貴心靈徹底折服了她,她感到自己的核心得到了承認和理解,感到愛情將兩個靈魂連線起來,昇華了彼此。素來理智的她甚至懷疑傳說中的天國之愛已經降臨,她將與普通的女人不同,得以享受一份純潔熱烈,如火如荼的愛情。
在這個過程中,她不知不覺就透支了自己後半生的幸福。他們的兒子,也是她這一生唯一的孩子出生後,她作為一個女人的風華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