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至於那麼高興麼?”他摟過我,繼續道,“我可不認為自己嬌生慣養。不過,就我來說,還是覺得在西藏邊境遇到狼的經歷最神奇了。”
“也只有你會認為那麼危險的事‘神奇’吧,”我有些不滿地坐起來,“你是怎麼脫險的?”
“我剛到印度時有位經驗豐富的英國老兵告訴我,在野外被狼搭上肩,千萬不能回頭,不然就會直接暴露沒有防備的脖子。他還說對付這種情況,唯一的方法是用自己手邊的槍向背後攻擊那隻狼,每個來當地的新兵都會被告知不能隨意搭別人的肩膀,不然可能會被一槍爆頭。”他卻雲淡風輕地笑了笑,彷彿這不是他的親身經歷,“所以那天我在西藏英軍駐營外圍的曠原上感到有野獸從後面抓住我時雖然很害怕,總算沒有慌了手腳。”
“然後?”他一臉無所謂,我卻驚出了冷汗。
“然後麼,我僵在那裡不敢動,誰知道那隻狼居然也遲遲不動作。”他側過來躺,把我圈在他身體的陰影裡,“我就看準時機用最快的速度抬手,發動Frenza打穿了它的頭。”
“就結束了?”
“當然沒有,狼是群居動物。事實上Frenza的光引來了他的同伴,”他故弄玄虛地揚起嘴角,“從各個方向包圍我,這樣我就沒辦法定下心來使用魔法,就算盡全力一邊轉移空間一邊攻擊也逃不過去。”
“那你要怎麼辦?”我不禁再次握緊了他的手。
“有時候巧合就是那麼神奇的事,一位給英軍工作的翻譯官員也看到了我弄出的光,就帶了幾條藏獒來,消滅了狼群。”
“主神啊…”我有些不敢置信地說,“幸虧你這麼鎮靜……”
“鎮靜?”他卻搖了搖頭,依然溫雅地看著我,“不,我不鎮靜。即使到現在我也無法不承認,那隻狼的血和腦漿濺出來,沾在我肩上的時候,那種感覺真的糟透了。我從來沒有想象過如此令人作嘔的事,一個生命消失的瞬間,殘留物落在你身上,彷彿那種求生存的渴望和怨恨也延續到你身上似的。衣服上沾著不屬於自己的血,自己就不會長出傷口來。你可以在空氣裡輕而易舉地發現血的氣味,實在太痛苦了。”
我沒有再說話,安靜地聽他說下去。
“如果你看到那些藏獒與狼群戰鬥的場景,會當即聯想起騎士與海盜的戰爭,雙方都不顧惜生命,為著各自的信念,原始,單純而充滿血性。”他開始輸理我耳邊的頭髮,五指像植物的莖一樣纖長,白皙的面板包裹著骨節,“我因為驚恐,加之不習慣寒冷和那麼厚重的衣服,整個過程中都癱坐在地上無法動彈,那位翻譯官提著燈站在我身邊。我可以很清晰地回想起那些畫面,從那不斷搖晃的微光中看見狼的屍體,內臟流到了地上,深灰色的毛尖血跡斑斑,驚心動魄地展示著生命本真的畫卷。”
我膽戰心驚地傾聽,卻又由衷欽佩。
“結束之後那幾只藏熬圍到它們的主人身邊。我第一次見到藏獒戰鬥的場面,因為連帶著對它們也很恐懼。”他忽然放開我,恢復了之前並肩躺著的姿勢,“翻譯官把我扶了起來,告訴我不必害怕,然後對我說,你很勇敢,還從來沒有一個如此年輕的英國人敢獨自深入西藏腹地。”
我無來由地有些憂慮。
“我幾乎站不起來,被那位年齡足以當我父親的官員扶回了他的帳營。”他靜靜地望著前方,已是後半夜,月光轉向西半邊天,稍許黯淡下來,“他給我喝了些熱的犛牛奶,我才緩過來些。在那裡我得知了這位英語,漢語和藏語都極其流利的老人是中國皇帝派來為英軍當翻譯的,他不像當地的牧民那樣面板上打著高山血統的紅色印記,事實上他是漢族人。而我當時不會哪怕最簡單的藏語,漢語是臨時學的幾句對話,很是慚愧。”
月亮沉得越來越低。
“我以為他曾經是留學生,然在交談中才知道他當年是負責帶領赴英留學生的官員。回國後他所在的派系在政治鬥爭中失敗了,他就被皇帝派遣到了西藏,充當翻譯。”他有些繾倦地拂開自己眼前的黑髮,“我問過他,如果知道回來後會有這樣的結局,他當初會選擇留在英國麼。你知道他怎麼說?”
我抬起頭注視他,想象著三年前他在西藏所見的天空是否被收入了他眼中,才讓他的眼神如此清澈而深沉。
“他說,不會。”他平靜地抱住我,“因為這裡是家。儘管他的家山河破碎,儘管他的皇帝愚昧無能,儘管他已親自見過世間最繁盛的文明,能留住他的只有他的家,他也只能忠於他的皇帝,就像兒子愛戴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