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輕笑。
“還有一個私心。虛偽慣了的人,都不想被別人看到自己挖空心思、機關算盡的模樣,就算是再一時……如果可能,也不希望你看到陰謀、歹毒,看到卑鄙、齟齬,而只有過去那個談笑風生,不急不慢的人……才是最好。”
左手在被子上捏成一個拳。只是指甲扣進掌心的一絲銳痛,怎麼,也抵不住喉頭洶湧泛上的澀意。
“如果明天開始,就是一場戰鬥……”
床頭燃剩的一截宮燭,還留下最後,最溫柔的那縷光,默默照在他身上。緩緩傾身時,他沒有猶豫,也沒有壓迫。
“今天我想從你這裡……借一點力量。”
……
黑暗,是遮住了我的眼。
溫暖,卻慢慢亮滿我的心。
悠悠我心'一'
三月的最後一天,早晨便是春光明媚,外間有喜鵲在叫,似有好事發生。睡到隅中,幾位太醫來看,末了,輪番慈悲的宣佈,大人胸口的箭傷已表裡大愈,將養則可——終於,不需再受那種折磨人的換藥了。
午膳的時候,甚至還加了好幾道菜色,見了葷腥。問一直在服侍的小太監,告訴說這是上面那位的關懷,而且,聽說還有客人要來。
原來不僅熬到了能吃肉的時節,放風的大門,也向我敞開。
激動的飯都沒有吃好。
午後來了兩位客,倒是沒想到的搭配。
顧文古,張之庭。
顧大人老相,依然是一副眉頭緊蹙,嚴肅認真的樣子,還著著他那件加瘦的紫青官袍,看樣子才從朝上下來。而我的朋友,則……
“之庭,你這是?”
託身體爭氣的福,今日我能整肅了容顏端坐在外間的軟榻上見客。可是,卻還不能利落到讓我腿腳靈便的衝下座來,扯住他好生裡外端詳。
張之庭不說話,顧文古好心替人開解道,“張大人蒙皇上恩典,襲了柳升先生的奉議郎位,是皇上新封的太常博士。”
……好傢伙,他父親當年也不過是從從七品太樂做起,景元覺大方,一口便封了太常博士。
我也沉默在那裡,尷尬了賓客。
“咳,陛下素來求賢若渴,那日在齊國公府上聽了張大人出神入化的演奏,必是和我等一樣,羨慕大人的高才,留心攬大人入幕。而大人既入京城,能得天子伯樂青眼,也是學藝人的造化……”
顧文古還在做著他其實並不擅長的馬屁功夫,那廂不吭聲的木頭忽然開了口,“若不應了功名,難以進宮見你。”
他一撩後襬,自己在凳子上坐下了。
……好吧。
這種六七品的小官,豈會放在這個心高比天的人眼裡。
兩位來客,其實都是性情中人。尤其顧文古,比之高傲的張之庭還要剋制不住,探問了幾句我的傷勢,表達了真切的關心之情,就直白的說起自己要說的話來。
“……蘇大人奇謀妙計,膽大果敢。親身赴險立下這麼大一件功勞,不費一兵一卒,安定北邊數郡,不折我大覃威名,讓狄人自退千里,不動京畿防衛,揪出奸細歹人……”
“當時滿朝文武無一人知你苦心,還道你惶惑聖聽,為求苟安不惜折辱皇室。說來慚愧,文古當時雖知賢弟不是這種淺薄人等,但也沒能想到你和皇上定下了這等天衣無縫的大謀劃,更沒能為你站出來說句話……”
“皇上突然消失三天就帶著叛徒歸來,跟著就是北邊佈置妥當勝利在握的喜訊,然後更傳來狄王駕崩的訊息,一切來得太快,彷彿容易得像是讓我這些人看了一場戲……但是愚兄知道,其背後必然是賢弟殫精竭慮,花費的無數心血……”
“我們已經十數年沒從狄人手裡討得便宜,雖為上國,天威盡失,這回才真是,出了一口惡氣……”
總算從他的話裡,我明白了景元覺是怎樣和朝臣們交待的。他隱去了整件事裡所有的意外和混亂,把那般龐雜驚險、後來又證實確實枝節叢生的謀劃,說成一件智珠在握,輕而易舉的小事。
而我就是其中最大的功臣。在整個過程裡出謀出力,忍辱負重。為了守住假借和親出兵的秘密,不惜被抓後遍體鱗傷,也牢記自己的使命,身為帝王不二的心腹,盡一切手段拖延奸細知情的時間,什麼也不說,一直堅持到了最後。
哪怕被人鞭笞刑求,哪怕被人一箭洞穿。
我左手托起茶盅,藉著氤氳的霧氣,悄悄,向天翻了個白眼。
這隻虛偽、陰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