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少年這才依言坐了下來。古驁這日早準備好了清水桶;用抹布蘸了一蘸,便又在牆上寫了“日月盈仄,辰宿列張”八個字,這才開始教學。
這些日子古驁常常不在山雲書院,雲卬雖時時想見古驁,可挑水的地方,簡夫子的房舍門口,懷歆的竹林裡……雲卬每每前往卻都撲了空,便不由得喪氣起來,又安慰自己道:“不見也好,見了,還不知道如何自處呢……”
而這時候,在芒碭山中教書的古驁也並不知道,自己所教的這些看似魯鈍的學子中,在日後建立的新朝裡,有稱開國公者兩人,封侯者七人;又有未及主公登臨大寶,便戰死沙場者五人。
後來正在這雲山的南側山腳下,起了高十丈的“忠賢塔”,裡面埋著得了諡號的陳興、陳季、陳象、陳越與陳中年輕的屍骨。新帝為緬懷他們而親題了匾額:“千古忠賢莫如此,芳名萬代永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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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日復一日,古驁一邊籌備拜師之事,一邊得空就下山與寒門子弟開蒙,很快一個月便過去了,到了向院首山雲子拜師的日子。
這日簡璞領著齋戒沐浴後的古驁,踏進了山雲書院中承遠殿。承遠殿意蘊悠長,冰壺玉衡倒懸於梁,它既不像元蒙院那般高聳巍峨,又不像議政堂那般威嚴壯闊,而是坐落在山雲書院的西北角,背倚青山,前俯江衢。
而‘承遠’兩字,則是取古德所撰文中:“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道之所存,師之所承矣”之句,正是喻意承前啟後,願山雲先賢之志,傳承致遠。
古驁身著這幾日新置辦的亞黃色錦服,按照禮儀,趨步上殿。此朝代以紫為尊,古驁選亞黃,尤是心慕土德“地勢寬,君子以厚德載物”之意。社稷為宗,根土為社,農本為稷,這襲錦衣便是古驁心中,黃土地之本色。
穿過第一道殿門,來到正堂之前,古驁恭敬抬眼,只見山雲子正巋然坐於上首,髮鬚皆白,而在山雲子的身後,掛著兩幅對聯:
上聯是,“靜看世間三千年”;
下聯是,“欲栽大木柱長天”;
古驁跪拜上前,向山雲子一叩首:“學生拜見老師。”
山雲子如例依次而問:“為何選此色為服著身?”
古驁二叩首:“稟老師,土德為大。”
“將以何志為學?”
古驁三叩首:“吾無過人者,惟于堅忍二字頗為著力,常欲以久制勝。”
“好!”山雲子蒼老而悠長的聲音迴響在大殿。這時,有侍者捧上山雲書院歷代門人名冊,高舉過頂 ,躬身趨步來到山雲子身前,雙手奉上。
山雲子提筆著墨,翻開錦卷,在自己的名前,為古驁寫下一條初評:“弟子古氏驁者,於閏年春月十五叩門,生於芒碭山農家,資質俊毅,殊為難得。”
落毫收墨,山雲子將筆放在一邊,那侍者小心翼翼地再次將名冊捲起收好,仍是雙手捧著退下。
“古驁聽訓。”這時候一直侍立在山雲子身旁的簡璞出聲道。
“弟子在。”古驁聞言俯首。
簡璞為山雲子朗聲宣道:“凡事有可今日為之者,斷不可留待明日,有因一日之遲而誤事機者矣。你可知道?”
“是,光陰似箭,不可虛度!”古驁答道。
“你當知,文章可以文其身,而不可以文其行;寧疏於世,勿悖於道。”
“是,誠無悔,恕無怨,和無仇,忍無辱。”古驁答道。
“拜!”隨著簡璞的輕喝聲,古驁拜了一次,簡璞走上前去,用浮塵掃著古驁的脊背,除去灰塵,寓意‘垢不留心’。
“再拜!”簡璞再次用浮塵掃著古驁的脊背,除去灰塵,寓意‘汙不留行’。
“三拜!”簡璞第三次用浮塵掃著古驁的脊背,除去灰塵,寓意‘以清明處世,再還世一片清明。’。
“起——”
“拜師禮成——”
侍者將寫有古驁名字的絹帛放如錦盒之中,古驁便從此成為了山雲書院院首的記冊弟子。
所謂記冊弟子,拜師時都會由院首寫上“初斷”,等日後學有所成,一展所學之時,再由院首寫上“結語”一欄,比如之前那位揚名天下的太尉,他在這卷宗上的結語便是:“匡扶社稷之臣。”
而古驁的結語之處如今空出,他的未來,將留給他自己書寫……
這日山雲子初收了古驁,並不急於講學,只是領著古驁穿過了承遠殿長長的迴廊,向深處走去……
只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