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些話,趙佑也曾捫心自問,這場戰爭本是為了報仇,然而隨著戰事的深入,局勢的變化,一步步出離了自己的初衷。
難道,真的要讓南越亡國嗎?
讓天下百姓來為秦業一個人的過錯買單?
只要是戰爭,無論是他怎麼剋制,怎麼迴避,怎麼約束,都免不了是要死人的。
因情因義,他將身邊的人都拖下了水。
那些原本該是鮮活的生命,那些原本該是幸福的家庭,就為了他的一己私慾,而全部碎作齏粉,化為虛無。
其實他和秦業一樣,手上也是沾滿了鮮血,腳下也是遍佈著冤魂。
別人只看到他得勝時的風光,卻看不到他夜半被噩夢驚醒的慘然。
他的心,其實沒表面上那麼狠。
冤冤相報何時了!
即使是那些長眠地下的亡靈,他們也不想看到,悲劇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但,即使是他已有悔意,卻不願就此低頭。
就算是自己錯了,可是秦業呢,他就是這一切罪惡與禍害的源頭,罪魁禍首,百死難辭其咎!
若不能手刃仇人,血祭英靈,他這輩子就沒法安心!
秦衝似是明白他的心意,輕輕一嘆:“算了,我們暫時不說這個了……我有件禮物送你,我覺得,你會喜歡。”
趙佑看著他伸手入懷的動作,微微一詫,這都什麼時候了,他卻如此不知輕重,還要送自己禮物?
自己跟他,可不是小情侶一時意見不合鬧架,而是根本沒法調和的矛盾與仇恨!
眼睫垂下,但見秦衝摸出個布包來,當著他的面解開,是隻小小的木盒。
首飾?
他不認為他會這樣無聊。
趙桀犬吠堯忍住沒問,卻在他開啟盒蓋的那一瞬睜大了眼。
盒內之物不過玻璃珠大小,圓滾滾的,成色灰暗,中有破損,盒底的錦緞已成碧色。
這是……
趙佑想起他劍尖挑起的那物,駭然低呼:“鳳如嶽的左眼!”
一聲之後,隨即暗自糾正,確切一點說,應該是鳳如嶽的左眼珠。
他竟一劍剜去了鳳如嶽的眼睛!
難怪鳳如嶽當時暴怒之下,當胸一腳將他踢飛,要不是秦業那一擋,他豈會有命在?
心底陣陣後怕,半晌才疑惑問道:“但他當時的表現,好似有些不對……”
秦衝一劍刺去,都是在挑出眼球之後,鳳如嶽彷彿才感覺出來,而那一聲叫,只覺憤怒,不覺痛楚。
那樣的武學大家,不該這般慢半拍,後知後覺。
“還記得那摩納族的神水嗎?”秦衝沉吟著,慢慢道出,“我當時也覺得不對,後來猜想,也許這神水飲過之後,痛覺有所欠失,本是好事,卻亦有弊端。”
沒了痛感,對敵可以更加威猛,但對危險的防禦本能也在大大降低。
“也許吧。”趙佑隨口應著,低頭看那眼珠,卻有絲影影綽綽的記憶在腦海裡飄蕩。
月清宮中。
他捧著那末端帶血的青綠竹簪,淚飛如雨,悲痛欲絕。
而身旁似有一道身影在低低安慰,悄然而過……
陳通!
被鳳如嶽識破身份慘烈屠殺的邪隊弟兄陳通!
這眼珠雖非他親手所取,卻也算替陳通報了仇,但,這還遠遠不夠!
秦衝輕咳兩聲,在他耳畔低語:“我要走了,等過些時候戰事結束,我陪你去宋氏王國,取鳳如嶽的狗命。”
他又知道!
知道自己對鳳如嶽的仇恨,僅在秦業之下,所以,才會避重就輕,轉移自己的注意。
自己不管什麼心思,什麼想法,都逃不過他的眼。
無論自己怎麼躲避,怎麼抗拒,甚至是設計傷害,他都義無反顧湊近上來,糾纏到底,始終不離。
自己費盡心機,挑撥離間,將他,也將自己逼上絕路,斬斷情絲,永絕後望。
卻不想,他長袖善舞,四兩撥千斤,只一縷血絲,一聲苦嘆,一顆眼珠,又令得自己心軟糾結,猶豫不定。
自己便如那神話故事中的孫猴子,翻翻滾滾,兜兜轉轉,卻始終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是前世的債,還是今世的緣?
忽然間心頭一慟,趙佑衝著他不捨步出的背影,決絕低喊——
“只要殺了秦業,我就答應你,什麼都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