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腦袋猶豫地抬起、低垂,重複了兩三回才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好慢好慢地說:
「章哥哥,可以帶我跟叔回家嗎?」
「小傻瓜,又不是不知道路,叫輛計程車就能回家啦。」章宇恩故作輕快道,一邊抹去小女孩臉上的雨水,整整她溼透的亂髮,勾到耳後,動作十分熟稔。
「可是、可是——」習又寧有點急了,回頭看她叔叔一眼又轉了回來。「可是大家沒有在一起就不像家……沒有章哥哥就、就不是家了……」
「……是誰教妳這麼說的?」
「沒、沒有!」習又寧用力搖頭,抓住自己最喜歡的章哥哥涼涼的大手。「叔說不能說是他教的,他還說如果讓你知道是他教我說的,我們就不能把你帶回家了!所以——所以是寧寧自己說的!」
……傻孩子,妳什麼都說了……
「寧寧是乖寶寶。」章宇恩側臉,親吻小女孩的嫩頰。「誠實的好孩子。」
小女孩嫩嫩的臉頰泛紅了,心裡忐忑著。
習近勳忽然很嫉妒自己的侄女,一雙眼帶著火氣,狠狠瞪著習又寧的右頰。
該死的,為什麼要親她!握著單臂柺杖的手緊了緊,隱忍著忽然發難的嫉妒。
他很想、很想抹去方才落在她小臉上的吻,想抓起那個蹲在她面前和顏悅色的男人,想咬住那兩片剛貼上女孩臉蛋的唇,想將這個到現在還沒看過自己一眼、徹底無視自己的人摟進懷裡狠狠地吻住,想——
想告訴他一切都結束、都過去了,想讓他知道他沒有對黎家出手,黎成鋒運毒被抓、黎氏海運破產倒閉是他們自己造成的,與他無關,還想說他留下的便利貼他全留著,反反覆覆看到都背了下來,還想——
想問他,如果自己向他道歉是不是能——回到他身邊……
但習近勳什麼都沒說,不,應該說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從蹲著的章宇恩站了起來看向他的這一刻,習近勳狼狽地發現自己腦袋一片空白,方才轉過的念頭全都忘了。
在四目交會的瞬間,才強烈地意識到這半年多以來自己有多麼想他——
沉默的兩人不知道此刻彼此竟有著同樣的想法。
「哈啾!」底下,小小的噴嚏聲敲醒了不自覺凝視彼此的大人。
真是,竟然又看傻了……章宇恩皺鼻,收回貪戀的目光,垂視搓著鼻子的習又寧,終於開口跟男人說了話:「就算是夏天也不應該讓小孩子淋雨吹風,快回去吧。」頓了下,他拿出手機撥號。「我幫你們叫車,很快的——喂,阿草嗎?是我,妳現在在哪跑車?……沒載客啊,剛好,我這有人要回去叫不到——」
呃?手機……章宇恩愣愣地看著搶走他手機、按下結束鍵的男人。
「那個——」實在不知道他帶寧寧過來到底想做什麼。「小孩感冒很難照顧,而且現在腸病毒、流感什麼的一堆,你趕快把寧寧帶回家,煮點薑湯——」
「少了你就不是家……」
章宇恩的心口咯登,窒疼了下。
一定是他幻聽,這男人怎麼可能說出這種噁心巴啦的話來,一定是聽錯了。
想聽見的話真的聽見了,反而有種不真實感。
章宇恩抓抓鼻子,笑得有點尷尬:「那個……黎氏已經宣告破產,我大哥也因為涉嫌運毒被抓,呃……」他不知道自己還該說什麼,說不出恭喜,也無法為家人抱不平。
「你怪我?」
「怎麼會。」章宇恩乾笑。
經歷了那麼多事,他比誰都瞭解報復啦傷害啊是很愚蠢的行為,對誰都沒有好處,只有放下,才能繼續往前走。
只要能往前走,時間會將曾經受過的傷、捱過的痛慢慢沖淡,他經驗過,所以明白這不只是漂亮的空口白話。
至於得花多久的時間才能釋懷,因人而異,但總有一天能沖刷殆盡,日子還是能過,只要放開心胸、放下一切,還是找得到讓自己快樂的方式,雖然難免有點寂寞……可惡!他到底為什麼來找他?
不敢繼續往下想,章宇恩轉身面對鐵卷門一邊的側門,低頭專心掏鑰匙開門。
然而叮叮噹噹的鑰匙碰撞聲突顯出主人的心慌意亂,掏了半天也沒抓到對的鑰匙開門,更讓章宇恩覺得狼狽。
「快回去,人家說只有笨蛋才會在夏天感冒。」
「我是。」背後,低沉傷痛的聲音幽幽傳來。「我是笨蛋,才會看不開,才會那樣對你,才會讓你離開我。黎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