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覺一盆涼水兜頭淋下,遍身情慾頓已涼了一半,奮力甩開他手,他拂袖而起:“你說呢?你說我為了什麼啊,我的王爺?究竟是誰一直不准我辭官,又是誰抓緊一切機會的佈置我加官進爵?”
“瀲,這麼多年了,你終於說出來了。”蘭王聞言,竟是大笑,“不錯,是我,是我不讓你辭官,我讓你陪我上戰場,我薦你主持科舉,是我都是我!你當我不知你所受的委屈嗎?我知道,我統統知道!你又可知,當我見你受委屈,我有多心痛如絞?!我只恨我沒法保護你啊,我雖貴為親王,可這天下又有幾分為我所掌?即便將來權柄更大,我的眼睛也總有看不到的地方。瀲啊,你潔如斯,真如斯,我怎忍心讓你在我目光之外遍體鱗傷?如今你我已是坎坷,將來你又教我如何敢想?不是我不解你為官之苦,我只願你能得些功勳在身,立些名望在朝,哪怕是能學些官場手段,將來也能少受些傷……”笑到最後,竟變成了幾聲哽咽:“但我卻沒料這將你一推,竟推進了這樣的境地……瀲,你說我們現在到底是誰為了為誰?”
兩個聰明人為何卻總說傻話?兩顆深愛心卻為何總少點靈犀?君瀲苦苦一笑:“問什麼呢?我又不怪你。難道你還怪我不成?”
“怪你!就是怪你!今次已非我安排,為何你也要應承?”他緊盯住那緋雲一朵,追問如風。
他淡淡一笑:“如何推拒得了?”
“你可以告病!”明明,明明是有希望的,為什麼為什麼他非要放任自己走出他的羽翼?可恨,可恨明明是自己親手佈下的棋路,卻為何到了收官時刻,反要節外生枝?
“哪有那麼簡單的事?難道你不明白?”君瀲望著他,眼波平靜如一池春水,乍暖還寒,“再說了,你真當我是聖人嗎?我也有我的私心啊——我本就樂意接受此安排。”
“什麼?”醉眼不可置信的瞪大。
“文章千古事。”君瀲勾出一抹微笑,“你莫忘了我打小便受的是怎樣的教育。”
“可……可你怎能在這個時候……”蘭王低下了頭去,“你知道嗎?我快上戰場了啊。”
終於走到頭了嗎?笑容在君瀲臉上一寸寸淡去,婉轉成形的是眼角清淚一滴:“昊?”
被人又是一把抱住,感到彼此身體都是一震——無關驚異無關驚異,只是他怎能將這話如此就道出?這樣不留餘地?
呼吸嘎然而止,如塵封舊曆陡然揭開封皮——密合身軀擋不住長風灌體,繾綣十載終不過一朝萍聚——是耶非耶?是誰先看透了那結局?又是誰非強挽住那已奪眶的流星一粒?
“這樣,我就不能帶你走了啊。瀲,你教我怎忍心,怎忍心離開你——你,怎麼可以?!”模糊上視線的豈止是酒氣?手指伸出卻又驀然轉了方向,只指那解憂琥珀光。
卻不料——“我怎麼不可以?”君瀲已將他酒杯拿過,半杯殘酒猶自盪漾,他一飲而盡,擲杯於地,片片成霜,“昊,你可還記得那年我頭回陪你去得邊疆?瀚海萬里原野浩蕩,你立馬塞上,朗聲笑問於我:‘如此山河,大丈夫埋骨於此是焉不枉?’”
“瀲?”蘭王仰首,跌進那清明波光——
“從那時起,我便知了你的夢想,你是鯤鵬展翅天任翱翔。”君瀲望著他,眼波流轉,盈盈間卻又幾分倨傲幾分堅強,“你對我之苦心我又怎會不懂?!你我既相知相惜共效于飛,君瀲雖說不過是一介書生,雖心懶身倦性迷糊,卻又怎甘當真百無一用損你鋒芒?你說得不錯——天下無人不貪這一身紅袍——君瀲也曾是進士及第堂堂正正探花郎:廟堂之高,我也願一展所學澤被天下;沙場之遠,我也望鞍前效力戎馬風霜……”至動情處,眼眶驀的一熱,他淡定一笑,阻止那人慾出言語:“昊,你讓我說完!”——再不說,我怕便再沒機會可說,再沒機會讓你見我這長身玉立芝蘭凝芳——“轉眼十年糾葛,君瀲早不畏那佞幸之名,不意那口誅筆伐,君瀲平生惟願醉笑陪君三萬場,陪君青山處處埋忠骨,有朝一日也陪君青史之上書兩行!今日承你言、借杯酒,我便索性將話都說透了:得修南史,當真乃我心夙願。”伸手撫上心上人臉頰:“我的王爺我的昊啊,你有你的江山不老,我也要有我的汗青不朽,共你萬世流芳……”
昊啊,我還沒說完呢,怎你就這般淚如雨下恁沒男兒模樣?
君瀲啊,你也是啊——你不是還有話沒說嗎,怎你也就這樣吻上他唇與他共將那苦水品嚐?
不!別停!別停了!
就這樣也好——
長吻中,漸漸起伏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