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咯噔一下子:“風傳外頭正為守城人手不夠抓壯丁呢,伴兒別是叫他們綁了吧?”林驛丞著急地說:“我擔心的正是這個。”我騰地站起來,拽著他的胳膊說:“那還坐這裡磨蹭什麼,還不趕緊找找去。”
我們相跟著走到大門口,剛要出去,林驛丞又犯嘀咕了,將我拉住:“咱就這麼直不楞登地出外,也叫人抓去守城去怎麼辦?”我一想也是,那不正好送上門去嗎!幸虧林驛丞人頭熟,招呼倆老叫花子來,一個瘸,一個拐,估計求大兵要他們,大兵也不要。我們把伴兒的模樣長相、個頭高矮和穿著打扮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老叫花子卻不耐煩了:“二位爺不用費這麼多口舌,我們爺們兒誠心報效,這就去了。”我衝著他們的背影喊:“慌什麼呀,我還沒說完呢。”林驛丞說:“論察言觀色,叫花子比我們在行,他們指這個餬口呢。”回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就有了,伴兒果然是被大兵擄了去,現在東門樓子上搬磚,以加固城牆。林驛丞說:“他還是個小崽子,怎當得起這份花力氣的差使。”老叫花子說:“莫說他已十三四了,就是八九歲拾馬糞的孩子,那裡也有六七號了。”我問:“你們知道他們夜裡宿在何處嗎?”老叫花子轉了轉眼珠兒:“怎麼,二位爺是打算將孩子鼓搗回來?”林驛丞說:“討得回來就討,討不會來就搶。”老叫花子笑了:“何須那麼大費周章,一句話就能辦妥。”我不大信,懷疑他們是吹牛,江湖上有幾個不是說大話使小錢的主兒?偏偏林驛丞竟當真:“你們細細說來。”老叫花子說:“帶頭修牆的是曹六爺,他家三代都在工部當石匠頭,皇上沒了以後,他才回到通州城。”我急,搶話說:“閒白暫且別說,揀要緊的說。”老叫花子說:“曹六爺最是厚道,跟我們爺們兒也和氣,只要知會他一聲,叫他藉故遣你們客棧的小爺去採買,就勢一溜號,不就結了?”我問他們:“就這麼簡單?”老叫花子使勁點點頭說:“就這麼簡單。”林驛丞高興了,拿出一袋子大洋,遞過去:“帶上,也許用得上。”倆老叫花子一下子把臉掉下來:“林爺,這就是見外了,你拿我們不當朋友看。”林驛丞不好意思了:“不是給你們的,是打點別人用的。”老叫花子說:“要花錢才能辦事,你們還找我們則甚,那就誰都可以了。”
我跟林驛丞打坐一般的等著,長遠不見他們回來,不知風兒將他們刮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幾次跑到門口去張望,林驛丞安撫我道:“就把心擱肚裡吧,你可以不信當官的,但絕對不能不信乞兒和落魄之人。他們要是答應下來的事,豁出命也要辦的。”我仍懷疑:“聽他們講,不是比踢球打蛋還容易吧?”林驛丞說:“許是因什麼事耽擱了也說不定。”又過了一會兒,門房叫道:“伴兒回來了。”我們聽了,就往外跑,果見伴兒歡蹦亂跳地站在我們跟前,而老叫花子,一個頭破了,血流不止;另一個肩膀中了彈,面如白紙。我們倆一邊給他們塗創傷藥,一邊問伴兒怎麼回事。伴兒說:“本來曹六爺使個計將我放出來,拐了幾道彎,偏巧遇見了幾個騎馬的巡邏兵。他們拿槍逼我問話,我一慌,撒腿就跑,可是兩條腿畢竟跑不過四條腿,眼見就要追上了;幸好這二位爺暗中保護,放響了二踢腳,把他們的馬驚了,摔落在地。二位爺拖著我跑,巡邏兵就在後頭放槍,結果……”林驛丞要請老叫花子在客棧養傷,老叫花子不幹,說弟兄們都在破廟裡等他們,只好叫他們拿上藥,拿上幾塊大洋,找個洋大夫把肩膀上的子彈取出來。老叫花子倒煩了:“哎呀,真是囉唆,我們趕著回去,改日你給我們預備兩碗素面就行了。”林驛丞送走老叫花子,轉臉給了伴兒幾巴掌,又問了幾句寒溫;伴兒也不還嘴,只是垂首聽著。要我看,他們更像是一對父子。林驛丞叫伴兒去廚下吃東西,伴兒卻不忙走,說奶媽已經找下了,又把奶媽家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林驛丞踢他一腳:“吃了再說。”瞅著伴兒遠去,林驛丞似乎很是動容。我感慨道:“難怪你這麼歡喜與下九流相交,看著他們腌臢,其實個個都是忠勇漢子。”林驛丞說:“你也看出來了吧?交這樣的人,你若遇到七災八難,上天下海他都替你奔走,官場上能找到這樣的忠義人才怪?”我使勁兒點頭說:“是是是。”
街上的餓殍越來越多,似這樣下去,要麼就是通州城不攻自破,要麼就是激起民變,鬧將起來。林驛丞乾脆把大門鎖上,生意不做了,免得被搶。老孃每晚上都焚香對天,保佑一城的百姓平安。王品怕老孃著了驚嚇,就跟我商量,是不是先送她老人家返鄉去。我說:“眼下境況,一動不如一靜,只有等兵退了才能再作打算。”王品卻說:“兵退了,也就安生了,我哪裡還捨得讓老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