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這藥從何處所得,三子餘非這番獻藥的孝心,頗令他滿意。
想到了餘非,就不由又記起那個莫懷臣來。他明裡暗裡的幫著餘非,又肯以身犯險救一個歷越的妃子,看起來所做一切,不過為了紹淵,並無可疑。何況司馬也說他內力深湛招式奇詭,那應該並非豐家當年大開大合的路數。所以,天下人有相似,是否自己多慮了呢?
不過這個莫懷臣似乎也沒有想象中厲害,才這麼一下便病倒了。
是真病,還是裝病?
終究是此人一日不去,自己便一日不得安枕。
正自出神間,又收到另一樁關於天宇閣的密報。餘承天看著看著不禁虛了目,眸光乍作陰煞,漸漸卻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想要立淵公子死的人,是凌王寇天呢。是不是也罷,朕倒是願意成全你,還正好推波助瀾送你一程。要做,就放手儘快!
劈手甩了密摺,“傳太史監,謝彌。”
城西的臥堰閣內,微灼的夏意自大敞的門窗中長驅直入,吹得人心頭也有絲躁意。
寇天漫不經心地擦著一把烏金玄木弓,巨大的“射日”被斜斜的日光鍍上了一層紅芒,比普通的弓整整大出半圈,在他手中越發顯得氣勢崢嶸。彷彿輕釦弓弦,就能聽到草原上激飛凌雲的急急箭矢,驚空命中時那般顧盼豪情。
他出來得是有些久了,體內奔騰的血液開始懷念那遼闊的草原火山,懷念縱馬馳騁的快意。好在這兒的事情,也快了了。
司紫悄無聲息點地,照樣的一絲不苟,“稟主人,她說有事兒外出,應了明日。”
“外出?”擦弓的手便停了一停,“去哪兒了?”
後頭轉出的火媚就嬌俏地牽唇,“主人不生氣,我們才敢說。”
回首虎目爍爍,在陽光中斑斕成彩,映著他的別樣紅髮不羈如熾陽,“別廢話!”
“她去了天宇閣!”
扣住弓弦的指陡然一鬆,嘣,餘音震耳,風間似有利箭梭過。
火媚還是不怕死地笑,“我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治病,不過我看那個莫懷臣對她相當放縱。在天宇閣前揮揮手就被人請進去了。尤其那邊防護嚴了之後,我們都難輕易闖進去呢。”
寇天沉下臉,“今天天氣不錯,適合找幾個男人來祭刀。”
火媚佯笑著抿唇。她不該說這些話的。說了這話,他若在意著,就會生氣,看到他生氣麼……她走上前來,彤雲般拂上了他的肩膀,瀲灩波橫秋水,越發奇媚入骨的騷模樣,“主人把我中意的男人一個一個都殺了,可是因為吃醋麼?”
那個高桀的男人卻毫不憐香惜玉地甩開她,只盯著司紫,“她還說什麼沒有?”
司紫不過靜垂了眼瞼,冰唇漠然,好像只有耳邊的紫玉墜子是活物,一晃一晃地清幽,“她說,會如王爺所願,明日赴約。”
寇天這才轉眸睨著火媚,只問正事,“其他的事兒呢?錦那裡如何?”
火媚早已藏起一晃而過的失落之態,笑語嫣然接著道:“一切都順利。恰逢官員選任,餘非就利用他在吏部的勢力撤換了好幾個餘戰的人。淮西府,震寧府,漳州府,幾個外放的三品官職也盡落入他手。最近據說還進獻了一種靈藥,頗討承帝歡心。餘戰自然越發浮躁不定,遞了幾次信,我們又一直避而不見。相信只要承帝敢動他手中的兵部大權,他勢必要發狠。他前日已尋過錦,錦也都依主人所言而行了。”
“好。”他終於擱了“射日”,低迴的語調間得意彰顯,“餘戰得到了錦的支援,就敢將天捅個窟窿,我們歸國之期便指日可待。”
司紫未有什麼反應,不過望著窗外的青蓮尖頭微微怔忪。
花尖那點凝鍊的靛藍,很似那個男人的長衫——利落乾淨,一絲不苟。
第一次她並沒有跟丟,不過那人將劍尖從她脖間抽回之時,都沉默地不帶半絲波瀾。
她為了主人的命令從不惜命,冰冷倨傲地要求他給自己一個痛快,他卻收了劍,沉沉吐露了幾個字,“我不殺你!我們,是一樣的人。”
她再欲分辯,他已然轉身,不過留給她一個背影。
她那夜擄走了杜傾瞳,那人便單槍匹馬闖進臥堰閣殺了主人的替身。一劍斃命,替身的眼睛都還大大睜著,驚愕無窮。
今天再見,他還是影子一般立在那個靈巧女子身後。
藍衣,劍眉,朗目,對上她的眸子,依舊無半絲波動。
可她陡然心間發悸,持劍的手居然開始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