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苦,可以哭,可以說。男人苦、累,卻不能說,更不能哭,只能自己抗著。
潮生覺得他們兩個,好象兩隻在風雨中互相依偎,用體溫取暖的動物。
他們彼此瞭解,彼此關心,彼此相愛。
“我現在不方便……你還是去別處睡吧。”
四皇子不肯走。
“正是你不方便,我留下好歹也能照應你一下。”
“你哪懂伺候人啊。”潮生說:“再說你也累了,別因為我鬧得你也睡不好。”
好說歹說,四皇子反正是不走。
潮生這一夜都沒閤眼。
身子還在疼痛,白天的時候感覺不那麼明顯。可是晚上這樣安靜,四下裡又昏黑,沒有什麼分散注意力,自然就覺得疼痛比白天要厲害得多。
還有,她在出汗。
產後氣血兩虧,體虛,這出的也是虛汗。
四皇子睡得也不踏實,潮生呼吸急促,躺得不踏實,他怎麼會沒有感覺?即使累得不行,他也還保持著警醒。
潮生實在無奈。
這人真是……剛生產過的女人身上不乾淨,氣味也不好聞。這人卻非在這兒添亂——
內衣都快讓汗浸透了,黏黏的潮潮的極不舒服,四皇子喚了人進來,替潮生擦了汗,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
幸好過了午夜,汗好象沒有上半夜那麼多。
潮生模模糊糊的,也算是睡了,只是沒一會兒就會自然的醒過來,然後閉上眼再試著睡。
後半夜四皇子倒是睡熟了。
潮生轉過頭看他,屋裡並不亮,四皇子眉頭緊緊皺著,即使是在夢中,顯然也在憂慮。
潮生心裡微微發酸,很想伸出手去把他的眉頭撫平,可是又怕自己一動,他就會醒。
她就這麼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頭往他那裡靠了靠。
紅豆就趴在許婆婆的床邊,也是時睡時醒的。她不敢躺下歇著,怕一躺下就睡沉了,醒不了。
屋裡點著燈。本來只點了一盞,但是一盞燈的光不夠亮,只能照亮床邊這一塊,屋子四角顯得黑沉沉的,顯得這一塊兒亮堂的地方象被水環著的孤島一樣,紅豆不知怎麼,就覺得有些怕。
她以前在鄉下聽過,要是有人即將辭世,那來拘魂的小鬼,就會在屋裡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等著,等著人嚥了氣,就會……
她於是多拿了兩盞燈來,放在屋角。
屋裡是亮堂多了,可是,卻還是顯得既安靜,又空洞。
紅豆心裡慌。
她白天都給太醫跪下了,倒把太醫嚇了一跳。
“姑娘快不要如此,快快起來。醫者父母心,病人我當然會盡力醫治……只是,許婆婆年紀大了……”
言下之意,紅豆也要有心理準備。
所以紅豆害怕。
是的,許婆婆的年紀確實大了。
她們過去生活的那個村子,最長壽的人也不過活了六十一二吧?鄉下日子苦,又缺醫少藥的……許婆婆的年紀放在那裡,已經算是長壽了。可是,這是京城啊,有那麼好的藥,什麼人參鹿茸何首烏,王府裡都有。還有給皇帝看病的太醫,許婆婆一定會醒過來的。
看看更漏,已過了三更了。
紅豆莫名的想起一句話:閻王讓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她心裡咯噔一下,急忙把燈撥得更亮了,又仔細看了一回,許婆婆還有氣息。
忽然有人敲了兩下門,紅豆嚇了一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頭皮發麻,聲音發抖,轉頭死死盯著房門。
“誰?”
“是我,小順。”
紅豆也聽出他的聲音了,只覺得心裡陡然一鬆,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她起身過去開啟門。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小順點了下頭:“我看這兒還亮著燈,所以過來看一看。你也沒睡?許婆婆怎麼樣了?”
“還那樣。”紅豆退了一步:“來都來了,進來吃杯茶吧。”
小順便進了屋。
紅豆往杯中衝了溫水,涮了杯,倒了茶給他。
小順接過杯子,沒吃茶,也沒出聲。
屋裡只是多了一個人,紅豆卻覺得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心裡踏實得很,不象剛才那樣惶恐不安了。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要是能醒過來,就算沒大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