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娘,今科的會試主考是禮部尚書陳以勤老大人,他選中的孩兒,不只是孩兒,還有其他幾百人,都是陳大人的學生……”
“荒唐!”
老婦人突然站起,臉一下子就沉下來。
“娘問你,當初你離家到杭州求學,誰是你的老師?”
“自然是當時的知府唐毅唐大人。”
“知道就好,五年之前,你從國子監去小站,又是誰悉心指點你的學問?”
“還是唐大人,可是……”
“沒有可是!”
老婦人突然伸出手,點指著兒子,氣哼哼道:“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唐大人屈身下士,不以我兒卑賤,親自教導。我兒能有今天,離得開唐大人嗎?”
羅萬化的臉垮下來,為渠道:“娘,孩兒受唐大人厚恩,可是官場上歷來只認座師,陳以勤大人乃是今科會試主考,就是孩兒的老師,這是改變不了的。”
“胡說!”
老太太板著臉,嚴肅說道:“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誰給吾兒傳道,誰教授吾兒學業,誰又替吾兒解惑?”
面對老孃接連發問,羅萬化深深低下了頭。
“哼,別以為為娘看不明白,不就是陳以勤點中了你們嗎?又有什麼恩情可言,從此之後,就尊他一個師父,小心侍奉著,敬若神明,摸摸良心,你服氣嗎?”
羅萬化漲紅了臉,越發侷促不安。老孃說的當然沒錯。座師和門生之間,本來就是一種官場的陋習。
說穿了就是朝廷大佬需要馬仔,而新科進士需要抱大腿。
藉著會試的由頭,就確立下師徒關係,從此抱在一起,完全是一種利害結盟。士人常喜歡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到了自己身上,他們卻把大義扔在了一邊,只剩下利字當頭了!
羅萬化最初雖然有些彆扭,可是一想起官場上都是如此,也就隨大流了。被老孃這麼一說,他終於感到了不妥,想起可親可敬的唐大人,羞臊得無地自容。
直到會試結束,他才第一次見過陳以勤,匆匆一面,有什麼感情可言?反倒是唐大人,在杭州的時候,不惜重金,創辦學院,約請魏良輔、錢德洪、王畿、季本等等鴻儒大師,駕臨杭城,悉心授課。
不只是杭州,也不知是浙江,天下學子,只要到了杭州,都會得到平等對待,接觸到最新鮮的觀念,結交最精英的讀書人,互相砥礪學問,增長見聞……試問沒有唐大人的相容幷包,哪裡會有今日東南文風之盛,科舉之興?
就拿這一科來說,五百多名進士,有四百三十人出身南方,更有三百多人,集中在南直隸,浙江,福建,江西四省。
光是浙江就出了一百多位進士,數量之多,質量之高,冠絕天下。
飲水思源,還不都是唐毅奠定的基礎。
不但如此,唐毅在小站期間,創立唐學,自己也是前去求學者之一,還得到了唐毅的耐心指點。唐學完全開啟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門,從經濟入手,顯然比道德更有說服力。那段時間雖然不長,卻受益終生,羅萬化敢說,經過小站求學之後,他和那些只懂八股文章的迂腐讀書人,完全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成竹在胸,美妙感覺,都說朝聞道夕可死,果然是黃鐘大呂,發人深省!
能讓自己心服口服的師父,只有一個人!
想到這裡,羅萬化突然跪在孃親的面前,淚流滿面。
“多謝孃親教導,孩兒險些走錯了路!”
磕過了頭,立刻躥起來,“孩兒這就去拜見唐大人,向他請罪!”
“去什麼去!”老太太一把拉住了兒子,指了指東邊的天空。
“月亮都出來了,還是等明天吧!”
羅萬化不好意思點頭,整整一夜,他都沒有睡覺。到了第二天,早早爬起來,直奔唐府而去,到了半路,又覺得空著手不妥當。
又去挑了八樣禮物,才興匆匆趕到了唐府。
他剛露頭,卻發現府門前早就堵滿了一大群人,見他來了,都搶著打招呼。
“狀元公來了,狀元郎到了!看看,還帶著禮物,就是比咱們想的周到。”大家哈哈大笑。
羅萬化這才看清楚,敢情這夥人幾乎都是新科的進士,足有兩三百人,比起陳以勤家裡的陣仗可要大多了。這些人或是從南直隸、浙江而來,或是心學門下,或是篤信唐學,他們和羅萬化差不多,都把唐毅當成真正的老師,至於陳以勤,不過是礙於官場規矩,不得不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