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染下意識問:“外面?”
劉垂文不答。
殷染揮揮手,“你去歇息吧。”
劉垂文欠身應是,“奴婢就在外間閣子裡候著,有什麼需要的您吩咐一聲。”
殷染只覺這個小宦官也令她全然捉摸不透了。
劉垂文只在案上留了一盞燈,殷染走入寢閣,那燈火照不到處,便全是暗影朦朧。她在床沿坐下,也不沐浴,只雙手掩著臉,逼迫著自己清醒,清醒地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她要問什麼呢?
也許還是什麼都別問了吧。
這隔閡是何時生長起來的,她根本說不清楚;也有可能它一直都在,只是常被他插科打諢地掩蓋過去了。每到真正有大事發生的時候,譬如內侍省殺人、或西內苑兵變的時候,他表現出來的冷酷的決斷力,她總是視而不見。
方才在馬車上生死未決之際,她沒有來得及細想的事情,此刻都在寂靜裡浮上了水面。
她總還是願意相信他是那個跟在自己後面搖尾巴的小狗,卻不敢承認他其實是一頭狡黠殘忍的狼。直到他在自己面前露出了獠牙,她還要不斷地對自己說:不,這不是他,這都是他逼不得已……
不,不是這樣的。
她不能再拿他當孩子看了。
他是個男人,是個有頭腦、有野心、有手腕的男人,就在剛才,他不動聲色地粉碎了一場政變,還將她妥善地護送回了家。他只有五十人,他給了她五十人。他冷漠、從容,對自己的安排不做任何解釋,也不希求任何人的信任、依賴或關懷。
可他自己,卻還沒有回家。
***
這不大的房間裡,處處都是段雲琅的味道。乾淨,但不算特別整齊,四處都是亂扔的書紙。殷染將床鋪好,自己和衣躺了上去,睜著眼睛,沒有半點睡意。
“他若能回來,明日中午也就回來了。”
劉垂文是這樣說的。
他若不能回來……
她又要想起他屢次在自己面前撒潑耍賴的模樣。有時他到掖庭來時已是渾身累極,她嫌他滿身塵汙,非要他洗過澡再上床來。誰知道他會在浴桶裡睡著了,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拖上床。結果到了半夜,自己又被窸窸窣窣的動作折騰得半醒,黑暗之中,便看見他的腦袋埋在自己胸前,雙手不規矩地動作著,嘴裡嘟囔著什麼,她留意去聽,他像是在說:“別走……”
這兩個字總能擊潰她的一切心防,任他對自己為所欲為。
她過去也曾以為,這個不經事的少年,興許只是在自己身上發洩*罷了。可過了這麼些年,彼此的心意屢經確認,她大概明白了他對自己是認真的,然而認真到什麼地步,她卻不知道了。
大約這個問題本來也毫無意義:她不可能讓他在女人和江山之間作選擇,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天到來,她會立即離開。
她不是那麼自私的人。他現在愛自己的這個地步,她覺得,就剛剛好。
他可以冷靜地決斷,可以讓她坐上他的馬車為他擋箭,她覺得,這樣,就剛剛好。
殷染將段雲琅在自己面前的所有表現都盤算了一過,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她心滿意足了。可是她卻忘了把自己算進去。她忘了問自己:他若不能回來,自己怎麼辦?
想必是因那答案太過淺顯,所以她都不屑於深想了。
***
劉垂文將午膳送進來時,發現桌上的早膳也還沒動。精緻的小菜一碟疊著一碟,冷卻下來可以看見食物纖細的脈絡,漂亮極了。
殷染坐在床沿,衣衫整潔,腰背筆直,目光清醒,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
劉垂文將冷掉的飯菜換下,正要出去,被她叫住:“幾時了?”
劉垂文道:“午時剛過。”
殷染盯著他,“你不著急麼?”
劉垂文別過頭去,許久才道:“殿下讓奴婢看好您。”
殷染冷笑一聲,“他真是考慮周全。”
劉垂文驀地抬起頭來,眼圈都紅了:“殿下心中只有您!”
殷染被他這樣一吼,自己先莫名其妙地怔了一怔,冷笑僵在臉上,伴著熬夜的倦色,十分難看。劉垂文咬了咬牙,又道:“我義父已經去找殿下了,您放心,全天下人都盼著殿下死,殿下偏偏不會死。”
殷染靜了靜,“他昨晚為何不跟我們一起走?”
“殿下自有他的打算。”
口風倒是緊。殷染不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