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一街向北走。
銀杏笑道:“姑娘上一次來,還說不便去瞧皇太妃。”
我搖頭道:“皇太后既然準我‘往別處坐坐’,便不會生氣。況且日後我在宮裡住著,若不准我去向皇帝的生母請安,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銀杏見周遭無人,低聲道:“奴婢瞧皇太后聽了掖庭屬傳出的訊息,臉色可不大好看。”
我笑道:“宮闈秘事,咱們還是不要打聽的好。”
進了章華宮,只見許多乳母宮女立在正殿之前,殿中還傳來嬰孩的哭聲和芸兒溫柔的哄勸聲,不多時,芸兒低低唱起兒歌:“高昌兵馬如霜雪,漢家兵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手自消滅。”'70'唱了兩遍,又道,“好皇兒,你要像你的父祖一般,建功立業,做一個乖乖的好皇帝。”
哭聲立時止歇,乳母湊趣笑道:“哥兒自然是乖乖的好皇帝。”
一時宮女通報進去,只聽芸兒笑道:“皇兒已經睡著了,你們且去歇息一會兒。”眾人謝了恩,依次退了出來。我入殿時,芸兒懷中抱著高朏,身邊只有兩三個心腹服侍。她高高在上,坐得筆直。通身潔白,唯有鬢邊垂下兩綹烏髮,閒適之餘,更顯蕭疏冷峻。她的口鼻覆著絹紗,目光亦寒亦暖,教人捉摸不定。
行過禮,芸兒微笑道:“玉機姐姐來得正好,恰巧今日皇兒也在。玉機姐姐還從未抱過皇兒呢。”說罷招手令我上前。
高朏出生已近四月,我卻從未仔細看過他的模樣。只見高朏的口鼻酷似高曜,眉眼卻有母親的柔和。他在母親懷中酣睡,眼角猶帶淚痕。我伸指碰一碰他嬌嫩的面頰,不覺滿眼模糊。芸兒輕輕將孩子放在我的懷中,小小的嬰孩,雙臂卻有不可承受之重。我幾乎立刻將高朏還給了芸兒,才能忍住不落淚。芸兒察覺我神情有異,命人將高朏抱了下去。
芸兒細細打量我的面色,關切道:“玉機姐姐的傷全好了麼?”
我忙道:“微臣已然痊癒。謝太妃關懷。”想是高曜突然崩逝,芸兒太過傷心,比高朏滿月宴時瘦了許多,薄薄一襲短襖掛在窄而薄的雙肩上,空蕩蕩的像籠著一層薄霧。我微微嘆息:“太妃似是清瘦不少,氣色也不甚好,還請太妃保重鳳體。”
芸兒的笑意藏在絹紗之後,似有若無,似淺還深:“玉機姐姐知道的,我是等得心焦。”
自薛景珍來新平郡侯府報信至今日,已有整整五十日,也難怪她心焦了。“太妃在等什麼?”
芸兒道:“我在等玉機姐姐來看我,帶來一些與別不同的訊息。”
我忙現出一絲愧色:“微臣無用,傷病連綿,整整一個月不能出門。”
芸兒的眼中泛起深深的失望,勉強的笑意慢慢化作絕望的淚水:“姐姐當時被華陽所傷,沒有訊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不忍面對,只得低了頭嘆道:“兩個元兇已於今日伏誅,請太后安心。”
芸兒哼了一聲,無不嘲諷道:“蒼天有眼。”
忽見薛景珍在門外向裡探了探頭,芸兒連忙拭去淚水,命他進來。薛景珍照樣在芸兒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便恭恭敬敬退在一旁。芸兒先是怔了怔,眸中慢慢綻出難以言說的幽微笑意。我照例視而不見。
好一會兒,芸兒才向我笑道:“看來今日是我給姐姐帶來一個與別不同的訊息了。”
我不解道:“請太后指教。”
芸兒笑道:“才剛小薛在掖庭屬打聽到,華陽長公主本來拘禁在掖庭獄,只待今日賜死。然而她不知何時、不知何故竟消失不見了。更奇的是,連內宮中的祁陽也不見了。今日在掖庭獄自刎的,是貴太妃和一個不知名的宮人,並不是華陽。姐姐說,此事是不是很奇?”
我訝異而驚惶:“竟有此事!”
芸兒對華陽和祁陽的逃脫饒有興致,甚至還有幾分振奮和欣喜:“華陽長公主和昱貴太妃都精通劍術,她二人之中有任何一人潛逃,都不必意外。我只是奇怪,論武功,昱貴太妃遠高於華陽,為何她卻不逃呢?”
多年的循規蹈矩,早已磨滅了邢茜儀的高傲性子。“其進銳者,其退速”'71',當年那位一絲一毫一點一滴也不肯遷就的少女,便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倒是華陽,始終不肯屈服。
芸兒見我出神,以為我害怕華陽逃脫後尋我報仇,眼中現出擔憂與憐憫之意:“皇太后雖然於此事秘而不宣,但未必不會派人尋她。我若是華陽,便帶著妹妹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了。”
我心不在焉地嘆道:“太妃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