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裡只是掙扎,指尖觸到書案上冰冷的瓷器,卻夠不著。她拼盡了全力到底掙開一隻手,用力太猛側撲向書案,書案上那隻茶杯“咣”一聲叫她掃到了地上,直跌得粉身碎骨。
恐懼直如鋪天蓋地,她只覺身子一輕,天旋地轉一樣被他抱起。惶然的熱淚沾在他的手上,她順手抓住一片碎瓷,他眼明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奪下那碎片遠遠扔開。她急促地喘息,眼淚刷刷地流下來,可是到底敵不過他的力氣。她嗚咽著,指甲掐入他的手臂,他全然不管不顧,一味強取豪奪。她極力反抗著,眼淚沾溼了枕上的流蘇,冰涼地貼在臉畔,怎麼也無法避開的冰涼,這冰涼卻比火還要炙人,彷彿能焚燬一切。窗外響起輕微的雨聲,打在梧桐葉上沙沙輕響,漸漸簌簌有聲。衣衫無聲委地,如風雨裡零落的殘紅。
到六點鐘光景,雨勢轉密,只聽得四下裡一片嘩嘩的水聲。烏池的秋季是雨季,水氣充沛,但是下這樣的急雨也是罕見。雷少功突然一驚醒來,掀開毯子坐起來,凝神細聽,果然是電話鈴聲在響。過了片刻,聽到腳步聲從走廊裡過來,心裡知道出了事情,連忙披衣下床。值班的侍從已經到了房門前,“雙橋那邊的電話,說是先生找三公子。”
他心裡一沉,急忙穿過走廊上二樓去,也顧忌不了許多,輕輕地敲了三下門。慕容清嶧本來睡覺是極沉的,但是這時卻醒來聽到了,問:“什麼事?”
“雙橋那邊說是先生找。”
聽了他這樣說,慕容清嶧也知道是出了事情了。不過片刻就下樓來,雷少功早已叫人將車子備好,上了車才說:“並沒有說是什麼事,不過——”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天色還這樣早,必是突發的狀況,大約不是好的訊息。
雨正下得極大,車燈照出去,白茫茫的汪洋似的水。四周只是雨聲,嘩嘩響著像天漏了一樣,那雨只如瓢潑盆澆,一陣緊似一陣。端山到雙橋並沒有多遠的路程,因為天色晦暗,雨勢太大,車速不敢再快,竟然走了將近一個鐘頭才到畢充河。畢充河之上,一東一西兩座石拱長橋,便是雙橋地名的來由。此時雨才漸漸小了,柏油路面上積著水,像琉璃帶子蜿蜒著,只見河水混濁急浪翻滾,將橋墩比平日淹沒了許多。而黑沉沉的天終於有一角泛了藍,漸漸淡成蟹殼青,天色明亮起來。過了橋後,遠遠就看到雙橋官邸前,停著十數部車子。
本來他們慣常是長驅直入的,但雷少功行事謹慎,見了這情形,只望了慕容清嶧一眼。慕容清嶧便說:“停車。”叫車子停在了外頭,官邸裡侍從打了傘出來接。此時天色漸明,順著長廊一路走,只見兩旁的花木,都叫急雨吹打得零落狼藉。開得正好的菊花,一團團的花朵浸了水,沉甸甸地幾乎要彎垂至泥濘中。雙橋官邸的房子是老宅,又靜又深的庭院,長廊裡的青石板皮鞋踏上去嗒嗒有聲,往右一轉,就到了東客廳了。
像一尾魚被放在火上慢慢烤(1)
雷少功在客廳前就止步,從甬石小路走到侍從室的值班室裡去。值班室裡正接收今日的報紙信件,——分類檢點,預備剪下拆閱。他本來只是掛職,用不著做這些事,但是順手就幫忙理著。正在忙時,只聽門口有人進來,正是第一侍從室的副主任汪林達,他與雷少功是極熟絡的,這時卻只是向他點一點頭。雷少功問:“到底是什麼事?”汪林達說:“芒湖出了事——塌方。”雷少功心裡頓時不安起來,問:“什麼時候的事?”汪林達說:“五點多鐘接到的電話,馬上叫了宋明禮與張囿過來——難免生氣。”雷少功知道不好,可是嘴上又不能明說。
汪林達說:“還有一件事呢。”雷少功見他遲疑了一下,於是和他一起走出值班室。此時已經只是毛毛細雨,沾衣欲溼。院子裡的青石板地,讓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一隻麻雀在庭院中間,一跳一跳地邁著步子,見兩人走過,卻撲撲飛上樹枝去了。汪林達目視著那鳥兒飛起,臉上卻隱有憂色,說道:“昨天晚上,先生不知從哪裡知道了三公子透支的事情,當時臉色就不好看。這是私事,論理我不該多嘴的,但今天早上又出了芒湖的事,先生只怕要發脾氣。”雷少功知道大事不妙,只急出一身冷汗來。定了定神,才問:“夫人呢?”
汪林達說:“昨天上午就和大小姐去穗港了。”
雷少功知道已經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於是問:“還有誰在?”
“現在來開會的,就是唐浩明他們。”
雷少功頓足道:“不中用的,我去給何先生打電話。”汪林達說:“只怕來不及。”話音未落,只見侍從官過來,遠遠道:“汪主任,電話。”汪林達只得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