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水。
這留下的十餘名下人,溫家自然再也養不起,即便他們願意不收工錢留下伺候,現在的小院也容不下這麼多人。溫老爺悉心勸說,終是將眾人遣散。然他們亦許下承諾,倘若溫家東山再起,他們一定回來相助。
東山再起?談何容易?如今能讓溫家復原的方式,只有兩種。一是靜待沉冤昭雪,二是溫寧金榜題名。然而這兩樣,放到今天,皆是難上加難。只要韋益仍在高位,他就有可能操縱一切,除非溫家命遇貴人,否則幾輩子也難以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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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溫夫人走到新家,已是日暮。她一下子又哭了,彷彿回到二十年前的貧苦日子。但往細處想去,有個能住的地方已是不錯,而且小屋也算清淨雅緻,不至破敗。
最為驚訝的當屬溫老爺,當初只是隨便請人整理了一番,哪像眼前這般乾淨利落。正巧看見某人捧著一盆水從屋裡出來,頓時明瞭:“阿思,辛苦你了。”
見著此景的溫寧同樣吃驚不已,看她這一個月的表現,還以為她是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家碧玉,想不到她除了騎馬,氣力也是不小。回想起來,還未仔細問過她的過去,但現在也不是那麼重要。
溫寧很清楚,父親讓她自行前來此處,其中七成有放她離開的意思。關於韋益的案子,父親從頭到尾自是清楚,包括他們同房不同床的事。從頭到尾,只有母親一人不知罷了。這也是父親的考量,他很瞭解母親根本不會答應這般荒唐的計劃。
阿音看到他們回來,稍微愣了兩下:“你們先在院子裡坐一會兒,我把裡邊桌子再擦一遍就好。”說著,往院角的水井走去。
自己犯的錯,總要自己承擔。這是阿音第一次擔了錯處,也是心甘情願。雖然溫寧和溫老爺都那麼說,但若非她的疏忽,這樣的日子不可能來得這麼快。像是拂月閣的漂泊無定,總要做好準備,才能去往下一處據點。是她毀了溫家準備的時機,是她的錯。
眼見她熟練地打水,溫夫人猶如看見當初的自己,好似手心的厚繭又長了出來。她突然掙開溫寧的攙扶,發了瘋似的衝向阿音,一把扯住她的頭髮:“都怪你!都是你的錯!現在假惺惺地做什麼!我說過,別讓我再看到你!”
溫寧趕忙上前分開兩人,溫老爺也把妻子拉到一邊:“秀兒,不關阿思的事!”
溫夫人痛哭流涕,似乎把二十多年前的委屈全給倒出來:“怎麼不關她的事?我不懂你們父子在做些什麼,但她自己承認了,就是她把蠟油滴在繡圖上!若不是她,她……”話未說完,溫夫人忽然當場就厥了過去。
溫老爺先把夫人送進房裡躺著。溫寧見阿音頭髮蓬亂,不由上前替她整理。
阿音小小退了一步:“這個我自己弄就好了,反正這個髮式也該拆了,很重的。”摸著早上小繪梳的頭髮,終於明白“感慨”的意義。朝夕之間,已是如此境地。
溫寧一把將她捉到身前,替她鬆開頭髮:“為什麼不躲?上回在書院躲我,動作不是很利索麼?今天明知我娘撲過來,你卻連躲也不躲。”
阿音低頭道:“有什麼好躲的。又出不了人命。而且,你想讓爹孃都知道我會點功夫?”
溫寧笑道:“你還挺聰明。”
阿音不懂他為何還笑得出來,拂去他的手,往屋裡指了指:“你快去看看你娘吧,我先去做飯。”遂把擰好的抹布遞給他,“桌子還有點髒,你去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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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隅小院的第一夜,阿音做好飯菜,還專門替溫夫人熬了碗雞絲粥。見溫寧過來端菜,就把粥交給他:“給你孃的。”
剛才溫寧就想問她這些飯菜的事。聽父親說,他只買了這間小院,但米糧什麼還來不及準備,更別說這碗裡的雞肉。看她這副誠懇模樣,倒也不可能去偷,就問她:“這些飯菜,是哪兒來的?”
“我做的呀。”阿音挽袖整理鍋灶,很是熟練。
“我是問,你什麼時候買的。你……有錢?”這是溫寧頭一次看她做家事,想不到她傻氣的外表之下,還有這麼一面。這樣看起來,倒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意思了。
“有啊。之前晚上陪聊什麼,我都存著呢。”阿音往腰間一拍,意識到什麼,往後邊那間黑燈瞎火的屋子一指,“在你枕頭下邊。”
溫寧頓了一下:“那是你的錢。”
阿音停下手裡的動作:“那還不是你給的。現在溫家不比往日,像你這種沒過過苦日子的大少爺哪會明白錢的重要?想你也不是個亂花錢的人,錢就給你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