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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以為,父親答應她上戰場,會瞞著她的身份性別,或是讓她著男裝出來,可沒想父親在頭一天,就和軍營諸人公開了這事,格外認真地說:“若我女兒在軍事上有天賦,那有一天我走了之後,這裴家軍,就由她繼承。”她以為眾人會反駁,可大家也只是說了兩句擔心刀劍無眼,便沒再爭論,像是女人上戰場,女人繼承父親權力,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樣。
她在這,感受到的是平等和尊重,幾乎家家戶戶的女兒,都是“拋頭露面”,行走在大街之上,絕無奇怪眼神,還有的女人,甚至成了一家的頂樑柱,看店持家,無所不能,走到大街之上,若有人敢多看一眼,就有彪悍一些的女人,敢拿著菜刀,長棍追著他半條街,非得送他入衙門不成。
至於成婚年齡,這也挺隨意,若是看了對眼,便找個媒人,喜結良緣,若是看不對眼的,一個人生活,立個女戶,大了還會到育嬰堂那領個父母不在的孩子回去照顧,繼承家業。
這些都是因為邊疆的特殊情況造成的,連年的戰爭,要男丁大多從了軍,生個女兒,能陪在身邊久一些,反倒是件好事,且這也不存在什麼大戶人家——真有大戶人家,人也早就搬遷到了京都、江南了,小門小戶的,本也沒那麼多講究。
這分明和京都沒有半點相同,可她卻生活得很是舒心,想出門的時候,可以走到外頭看看,舞槍弄棒,也絕非特立獨行,除非真的搞出個爬牆、私通,基本也不會被人指責什麼名聲有虧,她還不懂什麼叫做自由,只是覺得,身處在這,格外的幸福。
她甚至想過,如果以後能一直留在這就好,她替父親守護著邊疆,守護著這群可愛的百姓,然後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無需擔心什麼敗壞裴家家聲,或是到了年紀,必須成為別的男人的附庸,何其幸運?
前段時間,她收到了來自京都的信件,寄信來的,是舅舅家的表姐,她更長裴玉琢三歲,已經訂婚出嫁,許是沒人能說話,她寫了好長一篇,在信裡,她說盡了自己的憂愁煩惱,和她成婚的親王世子,家中已有兩個過了明路的丫鬟,只等她點頭,便成了正兒八經的妾室;而她的那位親王妃婆婆,則很是看不起國舅家的靠女人發家,指指點點,綿裡藏針;還有尚在府中的丈夫嫡親弟弟,又對親王之位虎視眈眈,一心想找個地位比她要高的妻子……總之,她很苦,在信件的最後,她還不忘留下一段美好的祝願——
“玉琢,你生性爽直,不愛處理這些,可也得將持家之術學起來,否則到時候臨時抱佛腳,就為時太晚,裴將軍和裴老夫人都很寵愛你,如若可以,請讓他們多幫你相看相看,女人這一生,要是沒遇著良人,這輩子就毀了,切記切記。以及,你何時回到京都,到時我們再小聚,對了,你已經在西城好些年,還是早些回京都,好男兒不多,到時我幫你安排,去幾場賞花會,也好在諸位夫人前留個印象。”
看到這些話時,裴玉琢竟是一時心寒,她知道,表姐的每一句話都是為她考慮,句句真心,可在那信紙上,她看到的,竟是滿滿的“吃人”之意,她的這位表姐,尤其擅長畫畫,她匿名賣出的花鳥畫,甚至得到了書院山長的誇讚,若是個男兒,已經能靠這書畫得個才子的名聲,甚至拜個好師傅,可表姐事出,卻被舅媽說了一頓,只說她幾年後就要出閣,怎能流出字畫,那時表姐的所有不甘,現下不知還有痕跡?或是現在已經只剩下認同?
正因為對她的這份關心,表姐才會坦誠心扉地勸她回京,見些家中有未娶妻男兒的夫人,也才會說出未遇良人,毀了終生的話,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後宅究竟有多麼大的力量,能這麼困住一個又一個女人,讓她們認命,並信奉於此呢?哪怕她是個終生未嫁的老姑婆,又如何呢?
哪個少女不懷春?可要是嫁人之後,要過上這樣的日子,這懷春的代價也未免太大,要她情不自禁地恐懼起了成婚。
裴玉琢猶豫地和父親談了一次,她擔心說這些話,會惹奶奶生氣,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忽然開口,他告訴她:“你要相信父親。”統共六個字,便結束了對話,燈光中,父親的眼神很明亮,裡頭裝滿的全是堅定,裴玉琢知道,她信了。
……
這一場戰爭,後世史稱西城大戰,它更像是漆黑夜空裡放出的煙火,閃耀奪目地留在了歷史之中,因為裴玉琢這個名字,頭次被刻在了史冊之上。
難得的無風天氣,可下頭橫生的草,已被踩得東倒西歪,全是凌亂,地上有不少東西,有血、有破碎的武器、衣服,任誰都能看出,這一定是有一場巨大的爭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