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寢室的門忽然被推開,劉公公闖了進來,瞥了一眼在皇帝身邊的涵因,隨即目光轉向皇帝,那目光中飽含的感情深厚而複雜:“皇上皇上”他“噗通”一聲跪在床邊,聲音發自內心的哽咽。說道:“沒有保住皇上的平安,是老奴對不住皇上。”
皇帝的眼睛轉向他,對他勉強一笑。彷彿用盡最後的力氣,從嗓子裡擠出來:“照顧照顧好她”他的手垂了下去。
劉公公渾身一震,再顧不得君臣禮儀,保住皇帝漸漸變冷的身體,大聲的哭泣起來:“皇上皇上”
外面的太監、宮女呼啦啦的跪倒在地,嚎哭了起來,一個個哀痛萬分的樣子,聲音卻很難聽出有幾分真情實感。
皇帝就這樣去了,涵因不知道心裡多少次暗中盤算這件事了,但真的身臨其境,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恍惚之感,皇帝真的死了,竟然真的死了。
就算不是為了應景,涵因也很想痛哭一場,就算是為這些年掙扎、鬥爭做一個瞭解,但現在卻只覺得眼眶幹得發澀,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胸口卻悶得難受,不知道如何發洩掉這股悶氣。
涵因跪在那裡,眼前來來往往都是人影,奴婢們進進出出的,一邊哭泣著,一邊收拾著東西,準備下一步即將舉行的禮儀,皇太子也起了身,一邊咳嗽著,一邊哭泣著跪在皇帝的窗前。
涵因站起身來,在別人提醒她失禮之前退出了寢殿,但卻並沒有回去,她徑自走到用作書房的隔間,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開始草擬遺詔:“朕恭膺寶位,臨馭萬方,綏育黔黎,於茲廿五載。皇太子珣,仁孝元良,聰明齊聖,能事神祗,可守宗社,宜令所司,當日具禮。於樞前即皇帝位,應緣朕喪事制度。凡百王公卿佐,各竭乃誠,敬保元子,克隆大業”
長長一篇遺詔一氣呵成,裡面回顧了皇帝即位後二十五年來所取得的功業,之後便是讓太子楊珣即位,命群臣忠於新皇帝的套路,這是她早就打好的腹稿。寫完之後便交給了劉公公:“公公看看可不可用,不行就讓翰林院再改吧。”
劉公公匆匆讀了一遍,有些驚訝的看著她,這種東西即便是專門草詔的翰林院學士也要斟酌再三才敢下筆,因為遺詔是對皇帝這一生功業的總結,各種詞彙的應用相當有講究。因此要在如此短時間之內一揮而就,根本不可能。劉公公看著涵因的眼神愈發複雜,甚至帶著些憤恨,他忽然挺直了身子,再不是平時那一副馴良謙恭的模樣,對涵因冷笑道:“夫人準備這個準備了很久吧”
涵因沒有接話,只說道:“妾身僭越了,不過是在想大行皇帝遺詔還是由公公這邊拿出,才能鎮住那幫文人。”
劉公公卻彷彿沒有聽見這話,繼續冷笑道:“夫人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了。如今終於算是得償所願了吧。”
“公公,守住你的體統吧”涵因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仍然沒有接他的話。
這時,哭聲由遠及近,皇帝駕崩的事情已經傳了出去,各宮的妃嬪、皇子都趕了過來,再過一會兒,重臣也會進宮。
劉公公看了一眼涵因,身子又恢復了微微弓起的謙卑姿態,拿著遺詔走了出去。
涵因則不再理會這一切,徑自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所住的偏殿,一頭倒在床上,前後兩世的記憶湧入腦海。那些快樂、悲傷、幸福、痛苦的片段在她的腦中反覆迴旋。她哭不出來,卻也笑不起來,皇帝這跟紮在她心頭的刺忽然一下子不見了,心裡似乎一下子空了一塊,卻並未感到輕鬆。到底皇帝的死對她有什麼意義呢,讓她報復了上輩子的背叛者,讓她擺脫了這輩子的麻煩,但心中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卻又讓她覺得毫無意義。
整個大業殿都在為皇帝的殯天忙碌著,皇太子被請來,給皇帝小斂,諸妃嬪都在大業殿中痛哭著,大臣們則跪在院子中痛哭流涕。但即便沒有這些吵吵鬧鬧的聲音,涵因也無法入眠。她的腦子彷彿炸開了鍋一樣亂糟糟的,耳中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到。
這個時候,忽然有個稚嫩清脆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朵:“母親,母親,您怎麼了”她在迷茫中轉過頭,彷彿是在尋找這個聲音的源頭,那是令熙,她的女兒,站在床邊,擔心的看著她,眼中充滿了迷惑。
涵因只覺得滿布烏雲的天空忽然投下了一縷陽光,她坐了起來,將令熙一把抱在懷裡,親了親她的小臉蛋:“我的寶貝,母親沒事,就是有點有點累了”
“那母親好好休息吧,是不是外面太吵了我去把他們轟走”令熙脫開涵因的手臂,走到窗前,從窗縫中偷偷向外面張望,看見那些紫袍玉帶的人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