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著的小褂已經破的像小布條一樣,一根根的掛在身上,簡直就是衣不蔽體。所幸現在的天氣已經漸漸炎熱,加之地處南方,光著身體也還不至於凍著,否則,若是在冬天,哪怕是在秋天,這樣瘦弱的孩子,穿得如此破爛,一定會被活活的凍死在鄉間地頭。
韓婉婷看看那個可憐的孩子,看了看地上躺著的這個年輕男人,再看向那個已然死去了的中年男人,終於大概的想到了這個悲劇故事發生的原因:
這應該是祖孫三代吧,因為戰亂和貧窮,年幼的孩子總是吃不飽,愛子心切的父親和祖父,為了給孩子弄些好吃的東西,不惜鋌而走險,扒軍列偷軍用給養品給孩子吃。沒想到,卻引來了殺身之禍。如今,祖父已然死去,父親命在旦夕,那個可憐的小孩子一下子變成了無人照拂的孤兒。可嘆生命已在逐漸消失的父親臨死之前還念念不忘自己的孩子,用殘存的最後力氣,向她哀求,放過他的孩子。
戰爭年代,人命本已賤如草芥,更何況是這些本就貧苦無依的窮苦人。為了一口吃食,甚至寧願冒著死的危險,這樣的人生,是她從來未曾見到過的。在她從小生活的環境裡,食物從來就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人們也從不會為了有一口吃的,而拼上自己的性命。通常而言,對她所處的環境中,值得人們打破頭也要拼個你死我活的東西,除了權勢就只有金錢而已。她從沒想到過,人是可以為了一口吃的,而拼上自己的性命的。只是,這樣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她有些發怔的看著地上那個正在死去的父親,看著那個有著一雙漂亮黑眼睛,卻有著如憤怒的小獸般充滿防備之色的眼神、正死死盯著他們看的孩子,竟然會聯想到了狄爾森。他從小也是個沒有人照顧與關心的孩子,在被趕出養安堂之後,為了能有一口吃的,他不得不學會了坑蒙拐騙,不得不學會了鼠偷狗竊,甚至為了得到一口吃食,他還學會了用拳頭揍人,揍走那些想要搶他吃食的人,揍走那些想要與他爭食吃的人!
就是在那種為了生存而不得不逞兇鬥狠的惡劣環境之下,他才會用一層層又硬又冷的殼,用冷酷乃至兇悍來保護自己,不讓自己被這種吃人一般的世道傷害,也不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來刺傷他其實敏感而善良的心。
如果她不去管那個可憐的小孩子,他是不是會變成第二個狄爾森?他是不是從此以後就會痛恨起這個害他失去祖父與父親的世道?最後又會不會變成一個自暴自棄,窮兇極惡的惡人呢?
對狄爾森的愛與憐惜、還有內心滿滿的遺憾與心痛,都讓她無法坐視一個幼小的孩子就這樣被遺棄,被傷害,自生自滅。她低下頭,對著瞳孔已經開始明顯放大的父親低聲卻堅定的保證道:
“我不會讓人傷害他的,你就放心去吧。”
她的話說完,那個年輕父親的眼睛裡攸然放出一陣光芒,他原本已經散了的目光彷彿一下子聚在了一起,望向了韓婉婷,蒼白的嘴唇一邊顫抖著,一邊冒著血泡。他拼盡了自己最後一口氣,無聲的說出了人生中最後的兩個字“謝謝”之後,眼睛裡的光芒便瞬間消失了,身體軟軟的攤了下來,臉上的生氣也隨之而消散,變得灰敗而慘淡。終於,在忍受了臨死前的巨大痛苦之後,他就這樣的死去了。
韓婉婷是個慣用文字來描繪世間萬物與心情的文字工作者,可是,現在,她卻無法用任何一個文字來描繪自己此刻的心情。這是比她在前線戰場上看到的血肉淋漓的戰爭場面更讓她感到震撼與痛心的場面。都說戰爭是人類社會中最兇殘的惡魔,它可以輕易的摧毀家庭、摧毀國家、乃至摧毀世界。
任何人在戰爭之中,都脆弱的如同一隻螞蟻,哪怕是高高在上的一國元首,隨時都有可能被命運的大手輕輕一捏,從此消失。就好比這樣一個家庭,一個沒有女人的祖孫三代的家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四萬萬草芥小民中的一份子,就這樣,就這樣的死去了。死在戰時,死在槍口之下,死在自己同胞手足的槍口之下。
或許沒有人會對他們的死表示過多的看法,頂多會有人在聽說之後,不無同情又不無公道的說上一句,他們死得實在無辜,又實在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憐了他們的孩子。
難道祖父與父親會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嗎?顯然,他們是知道的。但是,他們卻依然選擇了這樣做,為了什麼,自然不言而喻。他們的孩子,那個小小的,延續著他們的骨血、生命,還有家族傳承與希望的小小孩子,就是他們堅持要那麼做的原因,也許是唯一的原因。
都說母愛是偉大的,可是,父愛又何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