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保家衛國的戰士們變成了如強盜一般擾民的“惡人”,曾經被老百姓們敲鑼打鼓的送出國門的英雄們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暗暗叫罵的“瘟神”。“瘟神”固然是可怕又可恨的,可是,“瘟神”們心中的苦,心中的恨,對於未來的茫然,又有誰能體會,誰能理解?
潰兵們為國作戰,流汗流血。在經歷了一場場敗仗,一次次的潰逃之後,九死一生。然而,已經死了的倒安詳,可好不容易活下來逃回國的卻看不到一點的希望。全須全尾的兵沒能得到應有的尊敬,受傷的兵沒能得到應有的照顧,致殘的兵沒能得到應給的撫卹,一個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人不像人,兵不成兵。
被拋棄和遺忘的背棄感讓這些潰兵們傷了心,寒了心,也鐵了心。於是,兵成了匪,做了賊,自暴自棄的所作所為不但為禍一方,讓福貢當地的民怨紛起,更是讓地方政府為此頭疼不已卻又束手無策。潰兵們固然是令人厭惡的地方一患,卻也沒有人真正能夠對他們橫眉怒目,也沒有人能夠真狠得下心腸驅趕他們。因為他們都曾是戰場上的無名英雄,都曾是為國奮戰的兵,都曾是為後方的家國百姓們奉獻出一片赤忱與熱血的國之青年。
於是,被地方政府睜一眼閉一眼縱容著的、沒了長官的潰兵們就成了福貢小鎮上如皮癬一般存在著的特殊人群,來來去去,去去來來,“為患一方”。
就在這樣一個“兵匪”成患的小鎮上,韓婉婷沒有選擇離開,而是帶著小小的念卿,在鎮子入口處,尋了一戶當地人家借住了下來。在尚未得到狄爾森確切下落之前,她下定了決心,要在這裡等他。
每天看著許多的潰兵從她眼前經過,她便不由得開始抱著一個隱隱的期冀:也許,有一天,狄爾森也會和很多死裡逃生的潰兵一樣,流落到福貢小鎮,回到她的身邊。
她借住的主人家是一對年過花甲的老夫妻,男主人姓狄,家有薄產,乃福貢當地的老鄉紳。他們唯一的兒子去年死在了中原大地的抗日戰場上。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人間悲劇,讓這對雖衣食不缺,卻情狀可憐的老夫妻,終究是老無所依。
然而,韓婉婷帶著小念卿的到來,無疑如黑夜之中的明燈一般,成為了他們晚年孤寂生活中的精神寄託與依靠。老夫妻二人將對兒子的懷念與追憶,全部轉移到了韓婉婷和小念卿的身上,將來自外地的韓婉婷視為己出,關心呵護,更將小念卿視作了自己的孫兒,疼愛有加。韓婉婷的溫婉有禮,小念卿的可愛乖巧,讓兩位心中悲苦許久的風燭老人,終於感到了家庭生活的些許溫暖與快慰。
老夫妻二人的熱心照顧,對單身帶著孩子在異地他鄉生活的韓婉婷來說,同樣也是一種堅強的依靠與安全的避風之港。畢竟在“兵匪”為患的滇邊之地,沒有家庭倚靠的單身女子,最容易引來一些宵小之輩的非分之想。因此,出於感激,她也是盡心盡力的照顧著兩位老人家,讓他們孤寂的晚年生活可以多添上一些安慰。
借住在這戶狄姓人家裡,這讓她從昆明一路尋來的顛沛生活總算有了著落。生活漸漸安定之餘,韓婉婷並沒有放下手中的筆,她依然堅持著每天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自己在滇邊小鎮上的所見所聞,寫下她親眼看到的“兵患”情狀,記下她親耳聽見的“匪語”心聲。將來,她一定會讓這些文字見諸報端,要讓世人都來關心、幫助這些雖然看著可恨,卻實在可憐的潰兵們。
他們的苦,他們的恨,甚至他們的無賴嘴臉,她都能理解,併為之心酸與同情。不為別的,就為她曾經與他們朝夕相處,知道他們的本質其實並不壞;就為她曾經與他們一起在戰火中穿越、出生入死,同在一條戰壕裡他們曾真心的保護過她,對她露出羞澀而憨厚的笑容;就為他們都是和狄爾森一樣的普通一兵,她曾為受傷的他們包紮、救護;就為她兒時記憶深處那些曾經感動過她心靈的樸實憨厚的國軍子弟,她知道,他們雖然不善言辭,也沒有多少人識字,說不出多少驚天動地的大道理,但是,他們都是最值得尊敬與敬佩的戰士。
每天,當她坐在院子裡的屋簷下,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的時候,小念卿總是安靜的坐在她的身邊,陪著她,好奇的看著她用黑色的筆在紙面發黃的筆記本上寫下一個個漂亮的方正字型。他還太小,不知道這個阿姨到底在做些什麼。他沒有上過學,也不知道阿姨在寫的到底是什麼。他只知道,只要在阿姨身邊,他就覺得安心,只要有阿姨在,他就不會是一個沒有親人的孤兒。
八月末的一天黃昏,天邊掛著絢爛如火的晚霞。韓婉婷帶著小念卿散步歸來,老遠就看見前方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