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父親,雖然不是嫡配,可是夫唱婦隨,詩文相和,鶼鰈情深,極是相得。自從蒙了這樣天大的奇冤,雖然我父親並無一字責備她,但她視作奇恥大辱,從此後就不再同父親講話了。終日抑鬱難解,只不過半年就一病不起。她病著的時候,父親數次想來看她,可是皆被她命人攔在房外。她死的時候,父親痛哭了一場,可是不過半年,又娶了四太太。他娶四姨娘的時候,我看著他滿面笑容的樣子,就在心裡想,我這輩子,絕不娶姨太太。我娘病到最後亦不肯見他最後一面,並不是跟漢朝的李夫人一般自惜容貌,怕他將來不肯看顧我,而是不肯原諒他。只因為他當初接到範先生的急電,若是立即趕回來或者立時命人將那表舅押到滄河去,就不至於死無對證,讓我娘蒙受這樣的冤枉,我娘一生剛烈要強,沒想到最後卻被人這樣構陷汙於名節,所以其實她是活活被氣死的,而降她逼死的,正是那位大太太。”
秦桑聽了這樣一番話,真的是聞所未聞之感,更兼十六年前的舊事,從他口中一一道來,雖然是波瀾不驚的語氣。可是當年遜清覆亡不久,其實民風是十分保守的。以為妾氏被原配如此陷害,自然是百口莫辯。而最後竟然抑鬱至死,臨死前亦不肯見丈夫一面秦桑不由得想,原來這位婆婆,其實性子亦是剛烈到了極點。
“不過三年。老大從馬上摔下來,摔成了個廢人。府裡下人都悄悄說,這是因為大太太逼死三太太,所以才有這樣的報應。大太太心裡也十分害怕,到處作法事打樵,說是給老大消災去厄,其實是禱祝超度我娘。我聽她在佛堂裡喃喃自語,就覺得好笑。她做出這樣的事情,難道還想著不要有報應嗎?老大出事,就是第一個報應。”
秦桑聽到此處,只覺得身上發冷,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易連愷的手亦是微涼,可是雙頰微紅,倒是喝醉了酒一般,他說道:“什麼天理迴圈,都是假的,他們欠著一條人命,可是如今老大那個癱子,竟然還能夠算計我。我這麼多年來處心積慮,終究還是棋差一招。”
秦桑心思複雜,只能勉力安慰他道:“早已經過去的舊事,你不要想太多,不然就是太太在底下有靈,也會爬起來的。”
易連愷全身冷笑:“我娘如果地下有靈,確實應該爬起來掐死我。我用盡心機,算計了那麼久,還算不過一個癱子。我不能揚眉吐氣,替她報仇到也罷了,還把自己也陷在這裡,簡直是無用到了極處”
秦桑知道他一身戾氣,卻是十六年來所積。自己固然是聞所未聞,而其他的人,更是想不到花天酒地的公子爺,原來胸有這樣的大志。 可是世事難料,雖然他費盡周折,將易連慎逼走西北,可是到了如今卻又陷入易連怡掌中。這一種可嘆可憐,連勸亦無從勸起。
出嫁之時,她本是甚是討厭易連愷的為人。到了符遠兵變,他作為聯軍司令,坐視家中鉅變,她對他更生忌憚。可是如今坐困愁城,夫妻二人相對,他將心中隱晦盡皆道來,讓她隱約又生了一種憐惜之意。
何況明知道他對自己一往情深,若不是這樣的機緣巧合,這樣的事情想必他是亦不會告訴她知道。
果然,只聽易連愷道:“老大未必會繞過我的命,我死了倒也不可惜,只怕到時會連累你,若是你能活著出去”說道這裡,又停了一停,只道:“我知道這幾年委屈你了,若是你能活著出去,就當這世上從來沒有我這個人,你再嫁旁人也好,出洋去也好,總之別委屈自己了,你還年輕,將來好好地過”
秦桑眼眶微微一熱,說道:“這樣不吉利的話,不說也罷,再說原來二哥在時,也沒有將我怎麼樣”一語未了,易連愷卻苦笑了一聲,說道:“二哥雖然狡詐,可是其實最愛面子,不願落旁人口實,可是老大不一樣了,他在床上躺了十幾年,這種滋味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我要是他,非發狂不可。”
秦桑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她微抬起臉,只見雪光映窗,微生寒意。雖然這裡是醫院的頭等病房,燒著熱水管子,可是外面的寒氣,似乎仍可以透窗而至。她斟酌著語氣,慢慢說道:“幸與不幸,索性也不要去想了,在我覺得,咱們兩個在這裡,倒比之前我一個人在符遠,要好得多。從前你再在城外,我被二哥扣在府中,不知道你的生死,亦不知道你的下落,那時候我就想,倘若稀裡糊塗死了,你也未見得知道”說到這裡,她到覺得彷彿有點不好意思似的,可是為什麼不好意思,其實也不明白。於是止口不言,只是勉強笑了笑。
她與易連愷結縭數載,卻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易連愷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目不轉睛。秦桑見他這樣望著自己,倒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