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2 / 4)

小說:蓋爾芒特家那邊 作者:團團

我走出房間,想對我這神奇的領地進行一次全面的勘探。我沿著一條走廊朝前走去,走廊很長,依次向我展示它的寶物,只要我沒有睡意,它願把它的全部寶物都敬獻給我:一把在角落裡放著的安樂椅,一架古鋼琴,一個擺在牆上蝸形腿狹臺上的『插』滿瓜葉菊的藍陶花瓶,鑲在一個古老鏡框裡的幽靈似的古代『婦』人,撲了白粉的頭髮上『插』著幾朵藍花,手裡拿著一束石竹花。我來到走廊的盡頭,一堵不開門的牆誠懇地對我說:“現在該往回走了,不過,你看見了,這裡就是你的家。”可是,柔軟的地毯為表示它受惠知報,對我說,如果夜裡我不睡覺,完全可以光著腳來,而那幾扇朝向野外的沒有百葉板的窗戶向我保證它們徹夜不眠,無論我什麼時候來,都不必擔心會把它們吵醒。在一個帷幔後面,我發現有一間小屋,被牆堵住了去路,要逃也逃不了,提心吊膽地躲在那裡,惶恐不安地瞪著它那被月光染成蔥白『色』的牛眼睛看著我。我上床睡覺了,但是鴨絨被、小圓柱、小壁爐使我的注意力處在一種和我在巴黎時完全不同的狀態,使我不能按照老習慣胡思『亂』想地做夢。注意力的這種特殊狀態圍繞著睡眠,影響了、改變了睡眠,使它同我們的某個記憶系列直接掛鉤,因此,我第一夜的夢中所充斥的形象不能同我平常睡眠中打交道的記憶系列掛鉤。睡覺時,我試圖把自己拉回到我習慣的記憶系列,但是那張我還沒有適應的床和翻身時對睡姿不得不給予的注意,就會出來校正或維持我做夢的新思路。睡眠同我們對外部世界的感覺是一個道理。只要把我們的習慣稍為改變一下,就能使它充滿詩情畫意,比如還沒有脫完衣服就倒在床上呼呼睡著了,睡眠的深淺就會發生變化,它的美也容易領略到。我們醒來,看看錶是四點鐘,其實只是凌晨四點,我們會以為睡了整整一天,因為在我們看來,這幾分鐘意外的睡眠充足而踏實,有如皇帝的金球1,是上帝根據某個至高無上的權利授與我們的。第二天清晨,我正夢見外祖父一切準備就緒,在等我一起到梅塞格里絲教堂去做彌撒,我心裡好生煩惱,可就在這時,騎兵團的軍樂聲把我驚醒。這個騎兵團每天都要從我窗前經過。但也有兩三次——我這樣說不無道理,因為人的生活是沉浸在睡眠中的,睡眠夜復一夜地圍繞著生活,猶如海水圍繞著半島,如果我們不把生活沉浸在睡眠中,就不可能把它淋漓盡致地描繪出來——我睡得死極了,任憑軍樂聲吼叫,我仍然什麼也聽不見。其他時候,我會被科學產生的樂聲驚醒一會兒,但我的意識剛從睡夢中醒來,仍然朦朦朧朧,尖利的笛聲對我的意識不過是輕柔的撫『摸』,猶如晨鳥輕柔而清新的呢喃,這現象如同事先上了麻『藥』的器官,灼痛感開始並不明顯,只是到最後才有感覺,象是輕微的燙傷引起的疼痛。但是,龍騎兵還沒有全部從我窗前過完,睡眠就奪走了聲音花束的最後幾枝怒放的鮮花,我又沉入夢鄉。我的意識和這個聲音花束的於莖接觸的面是那樣小,受睡眠的哄騙是那樣深,後來當聖盧同我聽沒聽見樂聲時,我甚至懷疑那軍樂聲是我想象出來的;就象在白天,只要稍微聽到街道上空升起一點聲音,我就會以為是軍樂聲。也許我是在夢中聽到這個聲音的,怕被驚醒,或者相反,怕醒不過來,看不見龍騎兵的隊伍。因為常有這樣的事,我以為被聲音驚醒了,其實我還睡得好好的,這以後一個小時內我都『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我會在睡眠的白幕布上給自己演出各種各樣的皮影戲,睡眠竭力阻撓,但我卻幻覺看到了瘦長的影子。

1置於十字架上象徵君王權力的標誌。

的確,有時白天做的事,當睡眠來臨時,只能到夢中去完成。換句話說,先要經過一個改變方向的昏昏欲睡的階段,遵循一條完全不同於我們醒著時所遵循的道路。同一件事有兩種不同的結局。儘管如此,我們睡眠中生活的世界與現實世界是那樣不同,失眠者首先想到的是要擺脫現實世界。他們連續幾個小時閉著眼睛,腦子裡盤旋著和他們睜眼時同樣的想法,一旦發現頭一分鐘出現了一個異常的想法,從表面上看這想法與邏輯規律和現實生活相牴觸,他們就會恢復勇氣。這個短暫的“失神”表明睡眠的大門已經開啟,也許他們馬上就可以溜進門去,脫離現實感覺,到離開現實多少有段距離的地方歇歇腳,這樣,他們就會或長或短地“美美”地睡上一覺。但是,當我們背向現實,接觸到前面幾個龍潭虎『穴』時,我們也就前進了一大步。在這些龍潭虎『穴』中,“自我暗示”就象巫婆。正在準備可怕的食物,使我們想象出各種疾病,或導致神經官能病復發,並且窺伺著疾病在無意識的睡眠中兇猛發作,好把睡眠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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