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的昏黑下來了。聳立在前面的連山呈現出模糊的輪廓,陰森得像一條龐大的吃人的怪物,這無疑又加重了恐怖的氣氛。
隊伍悄悄地摸索著前進
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背後不十分遠的地方忽然又響起了尖銳的槍聲。黑暗中也分辨不清楚是敵人追上來了,還是附近的土匪在打冷槍?參謀團的幾名動作敏捷的年青衛士,立即掉頭伏在地下,用手中的駁殼槍還擊,郭沫若也學著他們的樣子,趕緊掩伏在一個墓碑的下邊。
安琳呢?她不在他的身邊,不知道她到哪兒去了?郭沫若心裡惦念著,不免東張西望起來。可是在一片昏黑中,什麼也看不出。郭沫若憂心仲仲,此時他擔心著安琳的安全,遠勝過關心自己。
槍聲沉寂後,郭沫若從墓碑下爬起來,全體人員都已撤退了。嚮導也沒有,只知道路向是從一個缺口處翻過山去。
天色愈來愈黑了。郭沫若照著既定的路向急匆匆追趕上去。一個人摸黑走路,在這種時候,又在這種地方,他未免感到孤單和恐懼。道路又不熟,走起來高一腳淺一腳,一個趔趄接著一個趔趄。安琳的安危又緊緊地揪住了他的心。
走不一會兒,前面有一個黑黝黝的人影朝他走來。郭沫若的眼鏡在徐家埠被打掉了,又加上在黑夜中,自然無法看清來者的面目。“如果遇到了敵人或土匪可就糟了!”他想。心裡方自吃驚,忽又驟喜起來,因為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女性的聲音在親切地喚他:“是郭主任嗎?”
“安琳,是我,是我。”
原來安琳是折回頭來專為尋找他的。隨部隊撤退過山以後,安琳發現少了郭沫若,二話沒說,返身就往回走。她斷定郭沫若仍在剛才交火的地方。在萬分危急的時候,一個女同志,不顧個人安危,摸黑回來尋找他,這不禁使得郭沫若萬分的感動了。他緊緊握著安琳的柔軟的纖手,感謝地說道:“安琳喲,我是永遠不能忘記你的!”
“我也不會忘記你的。”安琳十分動情地說。“我不會忘記這一切。”
兩個人相攜而行。再走不遠,又遇著了兩位掉隊的朋友,傅君和易君。四個人由田間小徑登上一條大堤道。在一個村落裡,有一位魁梧的漢子自願充當嚮導,他把郭沫若等領到了一座瓦窯廠的前面,當晚郭沫若和安琳傅易二君睡在窯廠內的乾草堆上,次日一早醒來,士兵們和那位嚮導連影子都沒有了。窯廠外面還有好幾戶人家,男的女的都簇擁著來看他們,尤其對安琳的裝束倍感興趣。郭沫若對當地人說的話一句也聽不懂,幸好安琳在廣州住過半年光景,廣府話能說一些,於是她就權當了幾個人的“喉舌”。
他們已經和部隊離散了,郭沫若和安琳等談到今後的去向,大家決意走出海口,然後再去香港。這自然需要錢。郭沫若身上連一個銅板也沒有。他很是犯愁地說:“找嚮導,換裝,乘車乘船,凡事都要用錢。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安琳笑了一笑,輕輕拍著自己的褲腰帶說:“錢,我這裡有呀!”
原來安琳以她女性的特有的仔細,從汕頭出發後,把四十塊硬洋縫在了褲腰帶上,以備急用。易君原是會計,隨身帶有兩百元左右的伙食費。有這麼多的錢,在那種情況下,可以說是一大批財產了。他們拿了些錢出來買了舊衣服穿上,裝扮成了普通老百姓的模樣。此外,凡是身上可疑為“革命”者的東西統統丟掉,就連圖章上的姓氏也要磨去,以免被人認清了姓名和身份。郭沫若卻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把自己用的那一技紅色的頭號派克筆丟棄,他搖了搖頭對安琳說道:“這大約也就是知識分子劣根性的絕好的象徵吧,要丟掉它還真不容易的啦!”
“我替你保管著好了。”安琳笑著說,把筆收藏了起來。
吃早餐的時候,那位充任嚮導的魁梧漢子像遊魂一樣去而復來,催促他們起身。他用強迫的口吻對郭沫若說:“你們幾位呆在這兒很危險,地方上的當局一知道,便要來拿人。我的家離這兒不遠,我把你們接去住一段,看看風色再說。”
郭沫若疑心這傢伙是當地的土匪,便推辭說:“我們要出海口,到甲子港或碣石港去。”
“那也離不得我。我懂話,除我之外,沒人懂。”那漢子執拗地說:“反正,你們有錢,遲幾天不關事。”
郭沫若和傅君等面面相覷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想:“錢?這傢伙是在打鬼算盤吧!”安琳沉靜得很,她接過去說:
“我們是落難的,錢都丟光了。”
郭沫若心裡籌劃著應付這位漢子的辦法。他回頭對莊主人說道:“請替我們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