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菜,這時興致減了一半。過了一會,李漣回來了,進門就宣告今天學校沒有發薪,知道家裡沒米了,說有這些菜呢,夠好的了。金士珍說:“沒有主食,小荃吃不飽的。”“那就餓一頓。”李漣說。之薇靈機一動,“我到孟家去借。”說著,拿著一個口袋往外走。李漣喝住,“考上沒有?”“考上了。”“孟靈己呢?”“也考上了。”李漣點頭不語。
嵋看榜回來,澹臺姊弟已經在家中。大家幾乎把她抬起來。她走過去抱住母親的肩,碧初滿面笑容,拍拍她。弗之也從臥室走出,面帶微笑,說了一聲:“好。”仍回室中繼續他的著作。合子報告:“莊哥哥來過了,他什麼也沒說,要等你自己宣佈。”嵋到自己房間,見桌上有一個信封,開啟看時,是莊無因自制的賀卡,一面寫著:為你高興!另一面貼著幾朵野花,有紅黃藍白好幾種顏色,很是鮮豔。嵋看了一會,把它收在抽屜裡,不知為什麼,她不願別人看見。
無因已經保送入研究院,本來有一個機會去美國留學,他不肯去。莊先生也不勉強。有人說他不重視機會,是因為什麼都得來太容易了。嵋卻隱約感覺到他留下的原因,也許只是原因之一。
“嵋,你出來看看。”玹子叫道。她帶來一件銀紅色半舊夾袍,要請碧初裁兩件小衣服。大家圍在門前木案旁,又說又笑。一個說這麼剪,一個說那麼裁,各自發揮想象力。
之薇走進臘梅林,先聽見一陣笑語聲,聽聲音知道澹臺姊弟也在這裡,便想退回去,嵋跑過來,拉她過去,大家都向她祝賀。之薇紅著臉不說話,過了一會,跟著嵋到房裡,才悄悄說明來意。嵋望一眼窗外,知之薇不願聲張,便不稟報母親,自往廚房櫃中取米,把之薇的口袋裝滿,之薇急忙說:“有一點就行了,我看你們剩得也不多了。”嵋笑道:“我們不要緊,這麼多人呢,什麼都能變出來。”之薇輕聲說:“我回家去,一個人也沒有。”忙又加了一句,“難為母親買了菜來,有了菜又沒米了。”
嵋送走之薇,一時衣服也裁完了。碧初和玹子繼續討論縫紉問題,合拿出自制的航模放在外間方桌上,請瑋指點,“小娃將來是要學航空的了。”瑋讚許地說,他想起北平住宅中的飛機大模型。等到回去時,恐怕連小娃也過了玩模型的年齡了。他對模型發表了一些意見。嵋說,晏老師說時局很緊。瑋道:“工學院有兩個同學參加遠征軍,聽說最近犧牲了。一個患瘧疾,沒有金雞納霜,那一帶所謂瘴氣就是瘧疾,非戰鬥減員很多,另一箇中彈後掉在怒江裡,說是手裡還拿著槍。”瑋的眼睛一亮,聲音有些顫抖,“真是壯烈。這是男兒死所。”嵋抬頭,望著他,覺得偉身上有一種熱情,和她是血脈相通的。過了一會兒,才說:“這就是白居易形容的‘聞道雲南有瀘水,椒花落時瘴煙起。大軍徒涉水如湯,未戰十人五人死。’”瑋說:“聽說學校又要搬家?”嵋向裡屋望了一眼,說:“昨天有幾位先生來和爹爹談得很晚,好像就是議論搬家的事。”瑋瑋說:“同學們都不願意再搬,總是藏,總是躲,再搬搬到哪兒去呀。”他們都想不出該搬到哪兒去,互相望著。
“聽,”瑋說,遠處傳來一種沉重的聲音,是腳步聲,接著響起了歌聲,“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腳步聲和歌聲越來越近。碧初和玹子走進屋來說,過隊伍了。
大家肅然聽著,腳步聲,隆隆的軍車聲,加上粗啞的、參差不齊的歌聲,顯得很悲涼。碧初推開裡屋門,見弗之已放下筆,端坐在藤椅上,她用目光詢問:“怎麼樣,是不是又要逃難?”弗之低聲回答:“我們已經無處可逃。”
這天夜裡又是沉重的腳步聲,把許多人從夢中驚醒。弗之和碧初披衣坐起,傾聽著腳步聲自遠而近,又自近而遠。十輪大卡車載著輜重,壓得清石板路面在喘息。他們不約而同想起北京淪陷時,撤軍的腳步聲。這是不同的腳步聲,這是開赴前線。
“一、二、三——四!”聲音不整齊,而且嘶啞,彷彿黑夜也是坎坷不平的。但是開赴前線的腳步不能停。
夏去秋來。開學的那天,梁明時在一個長桌前主持學生註冊報到,見嵋來了很高興,說:“數學系可沒有棗泥餡的點心。”嵋輕聲說:“梁先生會給的。”梁先生不覺大笑。幾個高年級同學在幫忙,指指點點,說:“這是孟先生的小女兒,演過《青鳥》的。”嵋只作沒聽見。註冊後和李之薇一起到女生宿舍安排了床位,她們是大學生了。她們對學校很熟悉,不需要參觀。她們做的第一件事是一人寫了一張啟事,自薦教家館。嵋教數學、英文。之薇教語文。嵋寫著說:“我想寫上教太極拳,你說好不